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大观园里桂香渐渐散尽,几处庭院的菊花倒是次第盛放。
秋爽斋内,探春早早遣丫鬟递了帖子,邀约园中姐妹前来赏菊作诗,重开诗社。消息传遍各处院落,黛玉、湘云、宝钗都应了邀约,就连素来不爱凑热闹的惜春,也答应过来闲坐片刻。
帖子自然也送到了梨香院。
春纤捏着那张洒金诗帖走到窗边,轻声开口。
“姑娘,三姑娘请大家去往秋爽斋赏菊联诗。今日园中人多,邢夫人院里不少丫鬟婆子都会往秋爽斋走动,钱婆子必定也会凑过去看热闹,咱们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刻意避嫌,容易落人话柄。”
薛令微放下手中正细细研磨的香料粉末,轻轻颔首。
“自然要去。越是旁人盯着我的时候,越该融入众人之中,和往常一般吟诗闲话,方能消去心底那点疑心。只是切记不可多言,谨守分寸,只当是寻常闺中雅聚。”
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菊的软缎袄裙,略簪一支素银菊花簪,不带华贵珠翠,清淡素雅,带着春纤一路往秋爽斋而去。
还未踏进秋爽斋院门,远远就听见湘云爽朗的说笑声。
院内石台之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案头摆满各色上好笺纸,瓷瓶里插满各色重瓣秋菊,黄、白、紫、墨,层层叠叠,开得热闹。李纨已经先到,正坐着帮着照看笔墨,见薛令微走来,笑着招手。
“令微来了,快过来坐,就等你咱们便可以开题了。”
宝钗端坐一侧,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秋香色蜜蜡坠子,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面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笑意。黛玉斜倚在窗边湘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稿,抬眼轻轻一瞥,便又垂眸看向纸上字句。
不多时惜春也缓步来到,众人依次落座。
探春取过一张笺纸,提笔写下诗题,以菊为题,各咏七律一首。丫鬟们研墨铺纸,一时间庭院之内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湘云才思最快,落笔几乎不曾停顿,不多时一首咏菊便已然写成,放下笔便兴冲冲递给众人传看。黛玉写得缓慢,字字斟酌,落笔清冷孤峭,字句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宝钗诗作中正平和,辞藻温润典雅,处处透着大家气度。
薛令微不急不缓,缓缓落笔,诗句写得恬淡闲适,写篱边秋菊,写闲煮花茶,写静研香露,通篇皆是闺中闲散小事,不见壮志,不见悲戚,只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诗作一一写完,传看品评,李纨逐一点评高下,笑语闲谈不绝。
只是热闹喧嚣之下,细碎的流言,已经悄无声息在丫鬟婆子之间慢慢流转开来。
几个站在廊下伺候的粗使婆子,趁着主子们吟诗,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没有?前几日薛二姑娘跟着大伙出城上香,独自一个人钻到巷子深处去了,谁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
“可不是嘛!往日里总往小厨房跑,又是熬膏又是煮露,如今又偷偷跑到街市药铺,莫不是在搞什么稀奇门道?”
“听说南城最近出了一种极好的润肤花露,价钱贵得吓人,好多官宦小姐抢着要买,该不会和她有关系?”
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顺着一阵秋风,飘进了恰好走到廊边添茶的紫鹃耳中。
紫鹃心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添完茶水,悄悄走到黛玉身侧,俯身趁着旁人不注意,极轻地把几句闲话低声说给黛玉听。
黛眉头梢微微一蹙,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正静静坐着听众人说笑的薛令微。她性子敏锐,听这流言心中也是存了一丝疑惑,却没有当众声张,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将疑虑藏在了心底。
无巧不成书,这番闲言碎语,同样落入了站在柱子后面,本来就奉命四处打探动静的钱婆子耳朵里。
钱婆子眼睛骤然一亮!
这些时日她日日盯着梨香院,挖空心思打探,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正愁没法回去向邢夫人回话交差,竟无意间听见这般流言!她压下心中狂喜,不敢当场闹出来惊动几位姑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趁着众人注意力全都放在诗会之上,脚步匆匆,悄悄离开了秋爽斋,急匆匆往邢夫人住处赶去回话。
诗会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
众人各自道别,四散返回院落。
回程路上,宝钗故意放慢脚步,稍稍落在众人身后,与薛令微并肩沿着□□慢行。两旁秋菊开得繁盛,花香淡淡弥漫在空气之中。
“方才廊下婆子闲言碎语,妹妹可曾听见几句?”宝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
薛令微脚步微顿,面上神色不见慌乱,轻轻摇了摇头:“方才一心只顾着赏菊论诗,不曾留意廊下下人闲谈。不知她们说了些什么?”
宝钗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半是提点,半是试探。
“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说那日去街市,妹妹独自去往巷中药铺,又传言南城新出一款名贵花露,隐约与妹妹有所牵连。下人嘴碎,最擅长凭空捏造事端,若是任由流言继续四下散播,传到太太、老太太耳朵里,纵然咱们心中坦荡,难免也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
她没有直接质问,只是把流言轻轻点破,想要看一看薛令微会如何应对。
薛令微淡淡一笑,神色坦荡,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下人闲来无事最是爱胡乱揣测。那日不过是听闻巷子里老药铺炮制花草药材手艺极好,想着买些许干花回来,闲来调试几瓶寻常花露消遣罢了。不过闺中一点小小的闲趣,竟能叫她们编排出这许多闲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往后我便是想要找些花草,干脆直接托府里采买,再也不亲自在外寻药,免得平白惹出无端流言。”
一番话说得松弛自然,只把这件事归结为女儿家闲来调制香露的小爱好,半分不露牟利的实情。
宝钗静静凝视她片刻,依旧无法从她神色之中捕捉到一丝心虚慌张。流言终究只是下人的几句闲谈,没有半分实据,她也不好继续深究追问,只得轻轻叹了一声。
“妹妹心中有数便好。园中人多口杂,凡事谨慎一些,总能少惹是非。”
“多谢宝姐姐善意提醒。”
二人说完,走到岔路口,各自作别,回归院落。
一踏进梨香院大门,方才从容淡然的神色才稍稍敛去。
春纤关上院门,脸上满是忧虑。
“姑娘!方才那些婆子的闲话若是传到太太老太太耳中,就算没有证据,也免不了要被严加盘问!钱婆子方才急匆匆离开秋爽斋,必定是赶去邢夫人面前搬弄是非了!”
薛令微走到窗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思索对策。
“钱婆子得了几句流言,定然会立刻前去邢夫人跟前煽风点火。邢夫人本就处处想要寻薛家的不是,得了这个由头,绝不会轻易放过,多半过不了一两日,便会借着缘由,或是亲自过来,或是撺掇王夫人,当众试探盘问于我。”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要不要暂时停掉送出花露,先避一阵风头?”春纤急声问道。
“若是骤然之间彻底断了花露往外输送,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坐实流言。”薛令微缓缓摇头,目光沉静,“生产不必停下,只是每一批送出的数量,再削减三成。另外,往后蒸制花露,索性不再刻意藏着掖着。白日里,偶尔差小丫鬟光明正大去小厨房取几朵新鲜菊花、桂花回来,放在院内窗下晾晒,大大方方摆弄花草、研磨花瓣,做出我只是闲来无事痴迷调配香露消遣的模样。”
“流言说我靠着花露牟利,可只要我对外只说是自娱自乐,偶尔心血来潮做好一小瓶,兴致来了送给园内相熟姐妹当做小玩意儿。就算有人起疑,也抓不住‘私下售卖牟利’的把柄。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单凭几句下人的闲话,根本定不下任何罪名。”
春纤恍然大悟,心头稍稍安定,却依旧还有一丝担忧。
“可若是邢夫人执意要派人搜查梨香院怎么办?万一搜出空玻璃瓶、蒸馏用的器具……”
“那些蒸制花露的陶罐、银甑,一直存放在小厨房偏僻小屋,从来不曾带回梨香院内。院内只有晒干的干花、研香料的小石臼,仅此而已,任谁来搜,也搜不出半点能够拿去售卖牟利的证据。”薛令微早已把后路安排妥当,“只是眼下最紧要的,是抢在流言继续发酵之前,主动放出一点消息,引导旁人只把这件事当成闺中闲趣。”
思虑已定,她低声吩咐春纤。
“你悄悄寻个机会,平日里和各处院落相熟的丫鬟闲谈之时,不经意提上几句,就说我近日得了几样花草,日日在院中闲研花露,做好了打算改日送给林姑娘、史姑娘她们尝一尝香气。不必刻意大肆宣扬,就如同随口闲聊一般慢慢散开。”
先一步塑造出“做花露只为赠送姐妹消遣”的印象,先一步堵住流言往“私下赚钱牟利”的方向蔓延。
另一边,邢夫人院内。
钱婆子气喘吁吁跑进屋内,添油加醋,把廊下听来的流言一五一十禀报上去。
“夫人!府里下人都在悄悄议论,那位薛二姑娘那日出城,偷偷跑到巷子深处药铺,怕是暗地里在做什么花露生意!如今南城卖得极贵的香露,说不定就是她做出来偷偷卖出去换银子!这事若是属实,可是大大的失了规矩!咱们园子里的姑娘,哪有私下做生意的道理!”
邢夫人端坐在榻上,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她素来看不惯贾府处处偏向二房王夫人一脉,寄居在此的薛家更是沾尽荣国府好处。若是能够抓住薛令微私下营生的把柄,大可借着此事发难,先打压薛家脸面,还能顺势让王夫人落一个管教不严的话柄。
“竟有此事?”邢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若是真的私下做货物售卖牟利,那可是坏了世家礼教规矩。只是仅凭几句下人闲话,也不好直接闹到老太太跟前去,反倒显得我无事生非。”
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不必声张。明日我寻个由头,请王夫人一同过来梨香院坐坐,假意串门闲谈,当面试探她一番。若是她言语之间露出破绽,咱们再顺势追究此事。若是她应对滴水不漏,咱们暂且按兵不动,再慢慢寻别的机会查证。”
钱婆子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暗期待,只盼明日能够当场抓住把柄。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日午后,阳光暖融融洒落在大观园。
邢夫人特意邀了王夫人,只带着两三个贴身婆子丫鬟,慢悠悠往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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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院走来。事先不曾差人提前递话,便是打算突如其来上门,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院门口值守的小丫鬟一见两位夫人一同过来,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快步往里通报。
“姑娘!大太太、二太太一同过来了!已经到院门外了!”
春纤正在窗下晾晒刚采来的几簇新鲜菊花,闻言心中一慌,下意识看向薛令微。
薛令微心中了然,该来的试探终究来了。她神色不变,从容起身,淡淡吩咐:“莫要慌张。把窗台上晾晒的干花、研香料的小石臼摆得再显眼一些。咱们出去迎接两位太太。”
说罢,整了整衣襟,神色恭谨平静,带着春纤快步走到院门外行礼迎接。
“令微见过大太太,见过二太太。不知两位太太前来,有失远迎。”
邢夫人目光锐利,飞快扫过院内庭院,一眼就看见窗下竹匾之中,摊开晾晒的层层干菊花、干桂花,石臼之内还残留细细研磨好的淡黄色花瓣粉末。院内不见华贵商货,不见大量银钱器物,处处皆是读书、针线、花草香材,全然一副闺中女儿闲散度日的景象。
邢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面上依旧维持端庄神色。
“无事,只是天气晴好,同你二婶婶顺路走到这边,进来随意坐一坐。”
一行人迈步走进梨香院正房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几句家常闲话过后,邢夫人话锋轻轻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锋芒。
“前些时日听闻你跟着一众姑娘出城上香,还特意寻到街市巷子里的药铺去采买花草药材?女孩子家,何苦特意跑到市井之中去寻这些零碎东西?”
问话终于来了。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之中隐隐透着紧绷的压迫感。
薛令微垂着手站在一旁,神色温顺,坦然应答,语气带着一点少女小小的兴致。
“回大太太,只是偶然听闻那家药铺里阴干的重瓣玫瑰极好,想着买回来一点,平日里闲来无事,试着调制一小瓶花露玩耍,打发漫长白日罢了。只是一点闺中无聊的小爱好,也没想太多,便顺路过去瞧了瞧。事后才知道街市繁杂,实在不妥,往后再也不会亲自前去。”
她说着,侧身示意春纤取来一只小小的白玉瓷瓶,瓶中盛着浅浅一层淡金色花露,香气清淡柔和。
“前几日刚好新做了一小瓶桂花露,香气还算清雅。本来打算过两日送给潇湘馆林妹妹消遣,两位太太若是不嫌弃,可以闻一闻。”
春纤连忙把小小的瓷瓶捧着送到两位夫人面前。
王夫人轻轻掀开瓶塞,一缕清甜淡雅的桂花香缓缓飘散开来,并不浓烈艳俗,温润柔和。她看了一眼瓷瓶,不过寻常把玩小物件,完全不像是大批向外售卖的商货。
邢夫人拿着瓷瓶看了片刻,反复打量,瓶身小巧,容量极少,若是用来做生意售卖,产量实在太过微薄,怎么看都只是姑娘闲来随手做的玩意儿。
薛令微顺势轻轻一笑,继续说道:“调制香露极费功夫,忙活大半日,往往只得小小一瓶,自己用尚且不够,偶尔兴致好了,送给园内姐妹当做小玩意儿。也就是打发时日,解解闷罢了,做不得别的用处。”
几句话直接堵死了“靠花露牟利”的猜测。
邢夫人本想借着言语施压,套出破绽,可对方应答滴水不漏,院内所见也全是闺中消遣之物,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印证那些市井流言。若是继续死死揪住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听信下人闲话,刻意为难寄居在此的晚辈,失了世家主母体面。
邢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找不到继续追问的由头,只能暂时收敛锋芒,淡淡扯开话题。
“原来只是闲来消遣。女孩子平日里读书刺绣之余,做点花草玩意儿解闷倒也无妨。只是切记,万事不可太过沉迷,更不可轻易去往街市走动,谨守闺训才是正事。”
“大太太教诲,令微牢牢记住了。”薛令微恭谨屈膝应下。
王夫人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情景,心中那一点因为流言生出的疑虑,也渐渐散去大半。在她眼中,不过是小姑娘痴迷摆弄花草香露,下人以讹传讹闹出闲话罢了。
又随意闲谈片刻,邢夫人找不到半分突破口,只得起身,与王夫人一同离开梨香院。
目送两位夫人一行人走远,院门缓缓关上。
紧绷许久的心神,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春纤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薄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方才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亏得姑娘提前把晾晒的花草摆在外边,提前想好说辞,方才搪塞过去!”
薛令微走到窗边,望着两位夫人远去的背影,神色并未有半分松懈。
“今日只是暂且搪塞过去而已。邢夫人疑心未消,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只会盯得更紧。接下来一段时日,行事要加倍小心。花露依旧按月少量送出,只是一切交割,必须更加隐秘。”
秋风穿过庭院,吹动竹匾里晾晒干枯的花瓣,轻轻沙沙作响。
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有惊无险暂时落幕。
可大观园暗流汹涌,风波从来不会就此停歇。暗处的窥探、猜忌、算计依旧如影随形,接下来每一步,依旧要如履薄冰,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