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褪去,清晨薄薄的晨雾笼罩住整座大观园。
一夜安稳过去,贾府又迎来看似寻常平静的一日。
按照先前与德安堂老掌柜的隐秘约定,今日黄昏,第一批定量备好的药材,便要悄悄送入府中。整整一日,薛令微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恬淡闲散的模样。晨起梳妆之后,或是展卷读书,或是临帖写字,偶尔裁剪布料做些针线刺绣,白日绝不靠近小厨房那间偏僻小屋半步,一切行事如常,叫旁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等到夕阳西垂,天边染上浓重橘红色晚霞,园子里各处院落陆续点亮灯火,府中大部分管事嬷嬷、打杂丫鬟纷纷各自散去歇息,园内往来行人渐渐稀少,正是行事最安全的时辰。
张嬷嬷早早安排妥当,让自己极少在府中露面的幼子,一身寻常布衣打扮,趁着采买下人傍晚返府的人流,混在其中,背着一个大大的粗布包裹,不动声色从贾府后侧偏僻角门悄悄入府。一路上尽量避开巡逻管事婆子,沿着阴影遮蔽的偏僻甬道,七拐八绕,小心翼翼绕到小厨房西北角那一间堆放干香料、陈皮、各类干花的封闭偏屋。
四下确认无人盯梢之后,他飞快推门闪进小屋,迅速关好房门,落上门闩。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来最后一点微弱暮色。粗布包裹层层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重瓣玫瑰、玉竹片、杭白芍、麦冬、茯苓一干物料,每一包都分门别类,捆扎妥当。
张嬷嬷早已提前等候在小屋之内,屋内灶膛之中只埋下一层薄薄的炭火,没有明火,只有一层持久温润的余温,保证可以长时间隔水慢蒸,又不会冒出滚滚浓烟,香气也不会大肆飘散出去,惊动附近路过的下人。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一轮弯月挂上树梢,薛令微才借着散步消食为由,带着春纤,故意绕了一大段远路,避开主干道,沿着花园灌木遮掩的小路,悄无声息来到这间偏僻小屋。
推开房门,淡淡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今日送来的药材,我先查验一番。”
薛令微走到堆放药材的木架旁边,拆开外层油纸,借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光,逐样仔细检查药材成色。花瓣干燥完整,没有潮湿霉烂,切片厚薄均匀,嗅闻起来只有纯粹草木清香,果然和那日在药铺之中看见的样品别无二致。
“成色尚可,可以开始蒸制花露。切记火头一定要压到最缓,万万不可火势过猛。大火急蒸最容易让花香变得浑浊刺鼻,毁了整一锅花露。”
春纤守在小屋木门之后,隔一小段时间便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外悄悄张望,留意四周动静,提防有管事嬷嬷或是好奇丫鬟无意间靠近此处。狭小密闭的小屋之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燃烧的细微声响,陶罐架在盛着清水的铜甑之上,文火慢慢隔水加热。罐子里封存的雨水,浸润着干燥花瓣与切片药草,一点点析出蕴含其中清润淡雅的花香药性,水汽向上蒸腾,碰到上方冰凉银制甑盖,凝结成一滴一滴澄澈透亮的露汁,顺着边缘缓缓滴落,流入提前备好的磨砂玻璃瓶之中。
蒸制花露最是耗费心神,急不得,快不得。
必须时时刻刻盯着炭火强弱,时不时添上一点点细碎木炭,不能让火力忽大忽小。每一滴蒸馏而出的花露,还要经过三四层叠在一起的细棉纱反复过滤,滤掉极细小的花瓣碎屑、药草残渣,保证最终收进瓶中的花露澄澈如水,不见一丝浑浊杂质。
夜色一点点流转,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整整一夜不眠不休,反复蒸制、过滤、静置沉淀。等到窗外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色即将破晓之时,这一夜辛苦劳作,最终只得到六瓶色泽通透的玫瑰养肤露,四瓶香气清甜淡雅的桂花润燥露。
整整一夜辛苦,仅仅只得十瓶花露。
产量看着极低,可薛令微心中清楚,唯有严控产出,才能长久安稳行事。若是一味贪图钱财,连夜赶工大批量制作花露,一旦短时间之内大量送出府去,极易引起城中豪门小姐、夫人身边丫鬟的好奇,顺藤摸瓜追查花露来源,风险便会成倍暴涨。
“用油纸一层一层紧紧裹好,装进不起眼的黑漆小木匣之内。明日黄昏,依旧由嬷嬷之子悄悄送出贾府,送往南城那间脂粉铺子交给老板娘代售。”薛令微轻轻擦拭玻璃瓶外壁,语气冷静克制,“切记叮嘱老板娘,万万不可一次性全部摆上柜台售卖。每日只拿出两三瓶,少量放出,制造出花露稀少难得的模样。宁可叫慕名而来的客人偶尔买不到,吊住她们的心思,也不可一次性全部倾销出去。每月出货,绝对不能超过十二瓶。”
张嬷嬷站在一旁,虽然心中隐隐觉得,明明可以做出更多花露换取更多银钱,刻意限制产量未免太过可惜。可长久相处,她深知这位姑娘思虑远比常人深远,每一个决定必然都有周全考量,不敢提出异议,恭恭敬敬把嘱咐牢牢记下。
“老奴明白,定然一字不差转告给犬子,再传话给脂粉铺的老板娘,严格控制每一次售卖数量,绝不贪多冒进。”
天色渐渐蒙蒙发亮,再继续留在小屋极容易被早起劳作厨娘撞见。众人迅速收拾干净小屋,熄灭灶膛炭火,药渣、废弃残花瓣全部装进布袋子,趁着黎明之前,带到后花园深处偏僻竹林之下挖坑深埋。屋内所有痕迹擦拭干净,仿佛昨夜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切收拾妥当,几人才分头悄悄离开,各自返回住处。
隔了短短三日,黄昏时分,脂粉铺老板娘托一个不起眼的卖花婆子,借着送新鲜月季入园售卖为由,悄悄给梨香院递来一句口信。
这批新一批蒸制完成的高品质花露一经摆上柜台,短短一日之间,就被常来光顾的官家小姐抢购一空。甚至不少世家夫人听闻这款花露香气清润不俗,养肤润肤,特意派遣贴身丫鬟来到铺子里打探,愿意多出两成价钱,想要提前预定购入一批。
花露的销路,远比当初预想之中更加火爆顺畅。
听到这个消息,春纤难掩心中欣喜,眼底泛起亮色:“姑娘,销路竟是这般红火!若是适当放宽每月出货数量,咱们积攒银钱的速度便能快上不少!”
薛令微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不见半分狂喜,神色反而更加凝重。
“越是需求旺盛,我们越要沉得住气。世间万事,盛极必衰,利厚必招祸。如今愿意高价求购之人越来越多,若是市面上突然涌出大批一模一样的花露,一定会引来无数人的好奇探究。京城里豪门世家盘根错节,消息流通极快,一旦有人执意深挖花露出处,极容易一路查到贾府之中。眼下宁可放缓攒钱速度,也要保住隐秘不被外人察觉。”
她心中十分清醒,钱财固然重要,可安稳保命才是第一要务。放缓脚步,细水长流,才是长久自保之道。
花露营生慢慢走入平稳运转的轨道,可那日出城前往街市上香闲逛一事,终究还是顺着府里下人的闲谈碎语,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传到了王夫人的耳朵之中。
王夫人身居内院,素来极其看重府中年轻姑娘的规矩名声,听闻园内姑娘结伴不但去往庵堂上香,还特意深入南城街市闲逛许久,心中便存了几分介意。
午后,一名穿青缎比甲的管事丫鬟,专程来到梨香院传话。
“薛二姑娘,太太请您去往东侧上房一趟,有几句话想要吩咐。”
来了。
薛令微心中早有预料,这件事迟早会传到王夫人耳中,早晚要面对一场问询提点。她定了定心神,换上一身素雅湖蓝色绫罗长袄,略施薄粉,不带多余首饰,带着春纤,顺着游廊去往王夫人居住的上房。
踏进正屋厅堂,屋内燃着淡淡的安息香,烟气袅袅。王夫人端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神色淡淡,看不出心中喜怒。两侧丫鬟垂手侍立,屋内气氛安静肃穆,带着无形压迫感。
“给太太请安。”薛令微屈膝福身,姿态恭谨得体。
“起来坐吧。”王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前几日听闻,你跟着园里一众姑娘出城去往观音庵上香,礼佛之后,还特意去南城街市之中闲逛了一阵?”
该来的问询终究还是来了。
薛令微脊背挺直,垂着眼帘,应答有条不紊,既不刻意慌乱,也不刻意辩解,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回禀太太,那日确是随同薛姨妈、大嫂子还有各位姐姐妹妹一同前往观音庵上香还愿。拜完佛祖之后,天色尚且尚早,一行人只在街市边缘短暂驻足片刻,未曾往闹市深处行走。也不曾随意采买街上零碎玩物,略作停留便直接登车返程回府,万万不敢在外肆意游荡耽搁时辰。”
她刻意淡化闲逛一事,只说是短暂驻足,不曾肆意玩乐,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不给对方挑出错处的机会。
王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转动手中温热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告诫。
“你们这群年轻姑娘常年居于大观园之内,平日里所见皆是亭台花木锦绣楼台,一时好奇市井风光,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街市之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非恩怨层出不穷。身为大家闺秀,最该守好闺阁本分。往后若无十分紧要重大缘由,尽量不要再去往街市走动,免得沾染市井粗鄙习气,有损姑娘体面名声。”
“太太谆谆教诲,令微定然谨记在心。往后定当安分守在大观园之中读书刺绣,静心度日,不会再轻易提出府外出的请求。”薛令微恭顺垂首,坦然接受提点,没有半句反驳。
一番简单问话到此便已经结束,王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先行退下。
“既然心中明白,便回院中去吧。平日里安分度日便是最好。”
“是,令微告退。”
薛令微缓缓屈膝行礼,慢慢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上房大厅。
刚走到外面廊下转角之处,迎面正好遇上从蘅芜苑过来,刚刚拜见完王夫人的薛宝钗。
二人猝不及防迎面相遇,脚步同时微微一顿。
宝钗一身月白暗纹长裙,袖口绣着淡青色缠枝忍冬纹样,腕间翡翠镯子莹润透亮。她方才就在屋内偏厅等候,隐约听见了屋内大半对话。一双聪慧敏锐的眼眸轻轻落在薛令微脸上,似是想要从她神情之中探寻出一丝别样端倪。
那日街市之中,薛令微独自走入幽深巷子前往德安堂药铺一事,始终在宝钗心底隐隐留着一丝疑虑。她素来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总觉得那日对方借口寻访药材一事,并不像表面听上去那般简单。只是没有半分确凿证据,自然不能当众开口直接质问。
短暂停顿一瞬之后,宝钗脸上漾开温和得体的浅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姐妹之间的关怀,轻声开口。
“方才在里面隐约听见太太言语,妹妹千万不要将太太这番提点放在心上。太太也只是忧心咱们在外遇到意外是非,言语重了些许,并无苛责之意。往后若是想要寻觅花草香料、药草之类,只管托府内采买管事代为置办便可,不必劳烦亲自奔波去往街市。市井喧嚣杂乱,终究不是咱们该常去的地方。”
话语听似温柔劝慰,细细品味,却暗藏一层若有若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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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晦试探。
薛令微心中瞬间洞悉宝钗暗藏的疑虑,面上神色依旧坦然柔和,不见半分慌乱闪躲,浅浅一笑从容应答。
“多谢宝姐姐好心关怀提点。那日只是一时兴起,才顺路去药铺随意看上一眼,并无一定要亲自采买的念头。往后定然安分居于园内,不再轻易动出府的心思。府里采买若是能够寻到品质上乘的干花药材,自然是再好不过。”
应答松弛自然,坦荡平和,完全看不出心中藏着一桩隐秘营生。
宝钗定定注视她片刻,始终没能从她神情话语之中抓到半分破绽,寻不到一丝可疑之处。片刻之后,只能淡淡颔首,侧身让出道路。
“如此便最好不过。妹妹慢行。”
“宝姐姐先行。”
二人微微屈膝道别,朝着完全相反两个方向各自离去。
望着宝钗渐渐走远的窈窕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薛令微心底暗暗升起一重更深的警惕。
宝钗智计过人,观察力细致入微,绝非轻易能够糊弄过去之人。今日这番廊下偶遇闲谈,不过只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往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更要万分谨慎,绝对不能留下任何引人怀疑的蛛丝马迹。
一路心思沉沉走回梨香院,关上院门,隔绝外面往来耳目。
春纤见姑娘神色略带凝重,轻声询问方才上房问询经过。听完全部始末之后,春纤眉头紧紧皱起。
“如今太太已经出言告诫,明令尽量不可再轻易出府。往后想要借着上香、还愿之类名目出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短时间之内,姑娘恐怕再也不能亲自去往城中街市,亲自查验药材铺子货物好坏了。”
“不能出府,未必便是坏事。”薛令微走到书桌之前坐下,轻轻开口,“明面上彻底断了出城闲逛的念想,安心守在梨香院之内读书度日,反倒能够慢慢消解府内众人藏在心底的疑心。采买药材、向外运送花露诸事,全权交由张嬷嬷母子暗中往返传递便可,不必我亲自出面冒险。我正好借着终日待在院内的机会,静下心慢慢打磨调配全新的花露、香膏配方,研制一两样与众不同的新品,牢牢稳住城中那些官家小姐、世家夫人的客源。”
说着,她伸手取来一张洁白素笺,拿起细尖狼毫毛笔,蘸上浓淡适宜的松烟墨,低头提笔,缓缓写下接下来一段时日完整规划。
第一条,严格把控每一批花露每月出货上限,绝不因为订单增多便肆意加大产量,避免风头过盛引人追查;
第二条,德安堂药材交割永远定在黄昏傍晚,口头约定交易,绝不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单据凭据,杜绝证据落入旁人手中;
第三条,慢慢派人打探南城偏僻安静小巷,寻访身家清白、无牵无挂、嘴严寡居妇人,作为日后独立开设铺面的代理人,提前埋下后手;
第四条,在大观园之中继续维持恬淡爱静,只爱钻研食疗花草香露消遣的寻常闺阁女子形象,彻底降低所有人心中戒备。
一笔一画,条理分明,将未来每一步计划尽数写于纸上。
写完之后,她没有将素笺妥善收起来,直接抬手,把写满规划的素笺凑到桌角摇曳的烛火边。
火苗轻轻舔舐宣纸一角,雪白信纸迅速蜷曲焦黄,一点点化为黑色细碎灰烬,轻飘飘落在黄铜香盘之内,不留半分字迹。
春纤静静看着信纸燃成飞灰,轻声感叹。
“所有筹谋,竟连一纸笔记都不敢留存,行事实在是步步如履薄冰。”
“一旦留有只字片纸,便是日后可以置我们于死地的铁证。”薛令微放下已经燃尽信纸,眸光沉静悠远,“这座大观园繁华迷人,却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暗流陷阱。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半分侥幸心理,都万万不能有。”
她缓步走到雕花窗棂之前,抬手轻轻推开一扇木窗。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片片枯黄落叶,在空中悠悠盘旋飞舞。抬眼遥遥望去,亭台楼阁连绵起伏,飞檐错落,重重高墙一望无际。
外人眼中这里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人间仙境,可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这座华美牢笼之下潜藏的无尽危机。
那日短暂行走市井,寻常百姓挣扎求生的困苦模样,始终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之中。
京城表面一派盛世繁华,底层百姓生计已经日渐艰难。朝堂之上派系暗斗从未停歇,豪门权贵兴衰起落往往只在转瞬之间。如今贾府看似依旧声势显赫,内里亏空早已积重难返,只靠着往日积攒下的名望硬撑门面。狂风骤雨正在不远之处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席卷而来。
她如今能做的,便是在浩劫降临之前,尽可能夯实自己暗中布局,悄悄积攒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寻好一条安稳退路。
园子里依旧日日宴饮诗会,吹弹歌舞,笑语喧哗不断。一众姑娘依旧沉浸在吟诗作画、赏花宴游的闲情雅致之中,很少有人愿意去思考家族日渐衰败的未来。
白日里,她是大观园一名性情恬淡、与世无争的寄居姑娘;夜幕降临之后,她便要小心翼翼炮制一瓶瓶淡雅花露,为自己搏一线乱世之中得以保全自身的生机。
一缕淡淡的花草清香,无声穿梭于高墙内外。
前路迷雾重重,世事变幻难测,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她依靠,所有安稳,只能依靠自己一步一步,孤勇前行,慢慢挣来。
秋风萧瑟,穿过满园花木,带来阵阵清寒。
属于她这场漫长而隐秘的自救之路,依旧还在大观园沉沉暗流之中,日复一日,缓缓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