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将近，蘅芜苑内，宝钗一早差莺儿往各处院落送了话。薛姨妈要往城南观音庵还愿上香，宝钗打算一同前去，路上顺道逛一逛南城街市，若是几位妹妹愿意，亦可结伴同行。
大观园里的闺阁女子常年困在高墙之内，楼台水榭虽精致，终究不见市井烟火。一听能够出府一趟，史湘云当即欢喜得拍手应下。黛玉本不愿走动，架不住湘云再三邀约，又想着庵中清净，或可求一剂安神止咳的香药，便也应允。探春素来眼界开阔，也想看一看城外世间光景，欣然赴约。惜春素来喜静，推说要勾画大观园图样，便留在院中不曾前去。
消息传到梨香院之时，薛令微正对着一张药草清单沉吟。
如今花露销路渐渐铺开，仅凭张嬷嬷托采买顺带零星购置药材，一来数量受限，二来时日长久极易露出马脚。她心中早就盼着一个名正言顺走出贾府、亲自寻几处牢靠药材铺子的机会。此番结伴上香，便是再好不过的由头。
春纤一边替她整理出门的素色披风，低声提醒。
“姑娘可要三思。大家小姐轻易不出府，一路上车马喧哗，市井杂乱，若是言行稍有不慎，传回府中，免不了又生出许多闲话。”
薛令微对着铜镜，慢慢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绾住乌云，眸色沉静。
“正是要借着众人同行，才最是安全。一众姑娘结伴上香，名正言顺，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我正好趁这个机会，亲自去看一看那胭脂铺老板娘所说的街市，寻访几间炮制药材妥当的老店，定下长久供货的门路。总一味依靠府里采买，终究是悬在半空，难以长久。”
她并不打算一出门便直奔商号采买物料，只预备先随众人上香礼佛，等到午后众人街市闲逛之时，再寻一个恰当借口，稍稍绕路去往药材铺子，暗暗敲定日后供货事宜。
不多时，院外传来车马响动。
府里早已备好三辆青绸帷幔的马车，车厢宽大，垂着厚厚的纱帘，外人绝不能窥见车厢之内。李纨放心不下一众年轻姑娘，特意也一同随行，带着素云、碧月两个丫鬟，另有两个老成管事仆妇随车照应，外头四名骑马小厮随行护卫。
众人陆续登车。
黛玉与宝钗同乘一车，湘云与探春一车，薛令微带着春纤单独一车。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荣国府朱漆大门。
纱帘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薛令微悄悄向外望去。
方才居于府内，只见雕梁画栋、花木亭台，目光所见皆是精致妥帖，一派富贵安宁。一出街口，景象陡然一变。
沿街两侧屋舍连绵，街边摆摊小贩一字排开，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糖画的老者手持铜勺，融化的琥珀色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游走，转眼便勾勒出龙凤花鸟，引得一群布衣孩童围在一旁，踮着脚尖张望。卖干果蜜饯的摊贩掀开竹编盖子，香甜气息隔着马车便能隐约嗅到。剃头匠的铜镊子“叮铃”轻响，算命先生摆开卦摊，摇着铜板口中念念有词。路上行人往来不绝，长袍文士、短褐力夫、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牵着毛驴赶路的客商，形形色色，人声鼎沸，喧嚣滚滚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清京城寻常市井的模样。
贾府众人日日锦衣玉食，府内奴仆成群，衣食所需自有下人一一办妥，园里姑娘一辈子极少亲眼看见这般鲜活粗粝的人间烟火。
湘云素来性情热烈，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掀开自己车帘一角往外打量，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时不时低低惊叹几声。黛玉靠着车厢软垫，望着外面熙攘人群，神色淡淡，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自幼寄人篱下，纵然读书知礼，却也极少踏足这般喧闹长街，只觉红尘扰攘，与自己仿若隔了一重天地。探春眼神锐利，一路静静观望街边商铺往来客商，似在暗暗思忖世间生计百态。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层层街巷，大约一个时辰，方才抵达城南观音庵。
观音庵隐在一片老槐树之间，山门古朴，院墙斑驳，院中松柏苍劲，香火袅袅。早有庵内尼姑等候在山门之外，迎一众女眷入内。
正殿香烟缭绕，木鱼之声悠悠回荡。
众人依次上香许愿。宝钗神色恭谨，默默祷祝家中平安顺遂。黛玉只求身子康健，少受咳喘折磨。湘云双手合十，只盼日日快活，常有诗酒相伴。探春心中暗暗祈愿贾府能够节流固本，缓一缓日渐衰败的颓势。
轮到薛令微，她手持三炷清香，望着袅袅上升的烟气，心中所求却与众不同。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良缘佳偶，只求能够稳稳攒下一份身家，待到日后贾府大厦倾颓之时，能够从容脱身，寻一处安稳角落，保全自身。
上香礼毕，尼姑奉上素茶与素点。众人在禅堂略坐片刻，闲聊片刻。
李纨看天色尚早，日头才刚刚过午，便笑着开口。
“今日出来一趟不易，回去尚早。街市就在庵前不远，咱们可乘车往大栅栏一带稍作闲逛，只是切记不可久留，申时之前必要动身回府，免得府里长辈挂念。只是街上人多眼杂，万万不可掀开帘子随意探头，惹得街上闲人围观。”
此言正中薛令微下怀。
一行人重新登车，往正阳门外最繁华的大栅栏街市行去。
整条长街商铺鳞次栉比，高高的黑漆牌匾一块挨着一块，同仁堂药铺、瑞蚨祥绸缎庄、茶庄、笔墨铺子、首饰银楼一字排开。伙计站在店铺门口高声吆喝招揽客人，绸缎铺门口挂满五彩绫罗绸缎，药铺门口晾晒成捆草药，药香随风四散。街边茶楼传出三弦弹唱之声，酒肆飘出淡淡的酒香。马车只能缓缓前行，时不时还要避让挑担推车的百姓。
车子在一条相对宽阔的街边停下。
李纨吩咐管事仆妇先守在街口，一众姑娘若是想要进店看一看，便就近逛几家铺子，不可走得过远。
湘云一眼瞧见对面一家脂粉香铺，当即拉着探春就要过去挑选香膏。宝钗怕她们两个莽撞，带着莺儿一同随行照看。黛玉不耐街市喧嚣，寻了街边一处安静茶摊，坐在马车之内，并不打算下车走动。
机会恰好到来。
薛令微微微侧身，低声对着李纨开口。
“大嫂子，我听闻这附近有一间百年药材老铺，炮制的玉竹、白芍品质极好。平日里调制香露，药材最是要紧。我想带着春纤前去看上一看，片刻便回来，绝不走远。有春纤跟着，定然小心行事。”
李纨略一迟疑，左右望了一眼，其余几人都去逛脂粉铺子，黛玉留在车上歇息。此处街市热闹，又有府中仆妇守在街口，料想不会出什么差错，便轻轻点头叮嘱。
“快去快回，切莫耽搁太久，更不可与街上闲杂人等多说言语。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回到此处汇合。”
“晓得。”
薛令微敛衽道谢，领着春纤，转身顺着街边人流，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为了不惹旁人注目，她刻意放轻脚步，垂着头，尽量不引人打量。街道越往深处，喧闹稍稍褪去，两旁多是专营药材、干花、香料的商行，没有正街那般繁华张扬，往来大多是各行采买的掌柜伙计。
一路往前走，不多时便寻到一间门面不算起眼，牌匾写着“德安堂”的老药铺。
店门敞开，柜台之后层层抽屉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当归、干花混杂的浓郁药香。鬓角花白的老掌柜正坐在柜台之后，细细分拣药材。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两个学徒在一旁晾晒晒干的花瓣。
薛令微缓步走入铺内，并不直接报出自己想要大量采购药材，只装作寻常大户人家打发出来采买香材的小姐，轻声开口。
“掌柜的，我想买些玉竹、麦冬、重瓣白玫瑰干花、杭白芍，要炮制干净，没有杂尘的，用来调制润肤花露。”
老掌柜抬眼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身旁丫鬟恭谨侍立，便知是大户宅里出来的小姐，不敢怠慢，亲自起身，从柜台内取出几样药材，摊在油纸上给她细看。
“姑娘请看，这批玉竹是南边运来，日晒足了，没有熏硫。干玫瑰皆是盛夏正午采摘，阴干收存，香气最是醇厚。”
薛令微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拂过干燥卷曲的玫瑰花瓣，又拿起一小片玉竹放在鼻尖轻嗅。
药材成色确实远胜过府中小厨房采买的寻常货色。若是长期用这等药材蒸制花露，做出来的香露品质定然更胜一筹，城中官家小姐自然愿意出更高价钱购置。
她心中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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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断，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慢悠悠开口。
“货色尚可。只是我时常需要零星采买这几样花草药材，若是往后我差可靠之人定期前来拿货，掌柜可能给一个实在价钱？每一月不必数量极多，但要货品始终如一，万万不可以次充好。往来交割，只求隐秘，不必打听我的出处来历。”
老掌柜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何等通透。一听这话，心中瞬间明白，这位姑娘不愿显露身份，大约是深闺之中私下做点调制香露的消遣，不愿被家族知晓。他做生意只求安稳赚钱，本就不爱打探客人底细，当即抚须一笑。
“姑娘尽管放心。小店做生意，向来不问客人来路。若是按月定期取货，价钱自然可以让上一成半。货品我亲自把关炮制，绝不会偷工减料。令下人傍晚时分来取，白日街市人多眼杂，反倒惹是非。”
一桩隐秘的供货约定，就此悄悄敲定。
谈妥价钱与交货时辰，薛令微只少量买下一小包药材作为样子，并不一次性大肆采买，付了碎银，便带着春纤缓缓退出药铺。
走出药铺，巷子之内阳光斜斜洒落，墙根底下坐着几个缝穷妇人，低头飞快缝补破旧衣裳，低声絮语说着柴米油盐、房租赋税。不远处一个瘦小孩童蹲在街角，捧着一个粗面窝头，小口小口啃食，脸上带着一层薄薄尘土。
薛令微站在巷口静静看了片刻，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大观园之中，一碟精致点心随意便可丢弃，一盒香膏随手便可赠予姐妹。可这市井之中，寻常百姓不过只求一日两餐温饱，便已是万分艰难。贾府如今依旧铺张度日，开销毫无节制，府里主子看不见民间生计之苦，只一味沉浸在诗酒宴饮的美梦之中，衰败早已经埋下伏笔。
春纤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提醒。
“姑娘，时辰快要到了，咱们该回到街口与大嫂子她们汇合，若是去晚了，难免叫人心生疑虑。”
薛令微回过神，轻轻颔首，沿着来路往正街走去。
还未走到停车之处，远远便听见湘云清脆的说笑声。探春手里拿着一小盒浅粉色胭脂，正和宝钗低声议论香料成色。三人逛完香铺，已经回到马车旁边等候。
见薛令微回来，湘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令微妹妹方才去哪里了？我们还说要去找你一同逛逛呢！这街上好玩的小玩意儿真是太多了！方才我看中一套雕花木制的小梳子，精巧极了！”
薛令微浅浅一笑，语气自然随意，不露半分筹谋算计。
“方才寻了一间药铺，挑了几样做花露要用的干花药材，耽搁片刻。街市虽是热闹，只是太过嘈杂，看多了反倒觉得头晕。”
宝钗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似是想要看出几分端倪，却见她神色坦荡从容，言语平平淡淡，并无异样，便也不再深究，温和开口。
“街市鱼龙混杂，确实不宜在外久留。既然都回来了，咱们便早些上车，趁早回府，免得天色暗了赶路不便。”
李纨见所有人都已经汇合，放下心来，吩咐管事仆妇清点随行下人，预备启程。
众人依次登上马车。
车轮再度缓缓滚动，一路穿过长长的市井长街，往荣国府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上，薛令微依旧留一道细缝，默默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
今日一趟出府，不仅仅敲定了药材长久供货，更让她亲眼看见了繁华京城之下，普通百姓挣扎度日的真实光景。
贾府坐拥万顷田庄，金银绸缎取之不尽，府内之人却如同笼中之鸟，看不见墙外日渐艰难的世道。府内亏空日积月累，外面民生凋敝，一旦风波骤起，这座鲜花着锦的豪门，转瞬便可轰然崩塌。
她原本只一心积攒银钱，只求乱世自保。可亲眼看见市井百态之后，心中思绪，又厚重了几分。
仅仅积攒一小笔银钱，或许依旧不足以安身立命。日后或许还需再多谋划，寻一条更加稳妥长久的出路。
马车渐行渐远，街市喧嚣慢慢被抛在身后，巍峨厚重的贾府高墙，渐渐出现在道路尽头。
一场短暂窥见世间烟火的出行，悄然落幕。只是藏在她心底的布局，才刚刚又往前踏出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