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藕香榭螃蟹宴散去之后,园中关于薛令微的闲言碎语果然收敛了许多。那日宴席之上一匣暖姜软糖,引得湘云、探春、宝钗一众姑娘交口称赞,一传十十传百,园内不少丫鬟嬷嬷都知晓,梨香院这位薛家二姑娘,素来喜好钻研食疗小食,懂得顺着四时寒暑调养身子,性情安静温厚,并非喜好兴风作浪、暗中算计旁人的性子。
钱婆子心中依旧憋着那日平地摔跤的一口闷气,私底下偶尔还会拉着三五交好的婆子躲在树荫下低声嘀咕几句,言语之间暗含猜忌,可终究不敢再像从前一般,大摇大摆站在大路旁肆意散播是非。如今园里先入为主已有了一番定论,若是再无端诋毁,反倒容易落一个心胸狭隘、蓄意构陷的名声,得不偿失。她只能耐住性子,藏在暗处悄悄窥伺,一心等着薛令微行差踏错,再抓住把柄,大肆宣扬一番。
薛令微何尝瞧不透这层局面。几句口头赞誉只能暂且压住流言,护得住一时安稳,却护不住长久生计。仅靠着蜜饯软糖悄悄售卖换取碎银,进益微薄,且吃食一物风险极高。若是哪一日食材流转不慎被管事查知,私造吃食向外兜售的罪名一旦扣下,别说多年筹谋尽数化为泡影,就连她寄居贾府立足的根基,都要彻底动摇。
她夜里坐在灯下反复思量出路。
“糕饼蜜饯入口即食,最容易惹人追查来源。若是转而制作花露润肤蜜水,对外只说是闺中闲来无事调试的香露,合乎世家小姐陶冶情致的雅趣。纵然不慎被旁人撞见器具材料,也只当是女儿家消遣玩意儿,断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牟利营生。”
打定主意之后,她并未急于动手。凡事欲速则不达,若是仓促置办大量花材器皿,反倒极易引起旁人警觉。她打算循序渐进,先一点点收集所需物料。平日里借着去各处花园散步赏景的由头,吩咐春纤悄悄捡拾落在地上的新鲜桂花、野玫瑰,或是托小厨房采买药材之时,顺带少量购置玉竹、麦冬、茯苓、白芍药等润燥养肤的药草。每一回所要的分量极少,混在日常的食材药材之中,就连管厨房的赖大媳妇,也未曾察觉到半分异样。
转眼便是五六日光景,干花、药料、初春封存的晨露、精制蜂蜜,零零碎碎积攒齐全。小厨房最靠西北角有一间堆放干柴与晒干香料的偏僻偏屋,平日里除却张嬷嬷偶尔进去晾晒陈皮,几乎无人踏足,正是一处绝佳的隐秘工坊。
这一日午后,天朗气清,园内大半姑娘相约去往稻香村李纨院中闲话作诗,各处院落下人大多前去伺候,一路上游廊之下行人寥寥,正是动手试制香露最好的时机。
薛令微特意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常服,遣春纤先去小厨房打探周遭动静,确认四下没有闲杂来往,才缓缓移步过去。张嬷嬷早已提前将铜甑、细陶罐、多层棉纱滤网一一备好,灶台之中只留一层微弱的炭火,保证火力温缓绵长,不会燃起明火冒出浓烟引人注意。
木门从里面轻轻闩上,小小的偏屋之内,只余下柴火微弱的噼啪轻响。
“花露最忌大火猛蒸,火势一旦过旺,花香便会焦枯浑浊,香气粗劣刺鼻。必须以文火隔水慢蒸,取冷凝下来的露汁,香气才能清雅幽淡。”薛令微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将晒干的金桂,搭配切片玉竹一同放入陶罐,再注入封存许久的清露。
她并不打算效仿外面胭脂铺子,投入大量沉香、檀香重料熏制香膏。浓艳香气张扬惹眼,城中豪门贵妇早已见惯不怪。反而是这种淡到极处,似有若无的草木花香,最得深闺之中年轻小姐偏爱,擦在面上,温润养肤,香气若隐若现,不落俗套。
张嬷嬷蹲在灶门前,小心翼翼添着细碎木炭,时不时探头看向陶罐之上承接露汁的银碟,神色难掩忐忑。
“二姑娘,这般一点点蒸制,费上整整一日,也只得小小一瓶花露。用料耗功夫,若是那脂粉铺老板娘不肯尽心代为兜售,咱们这番辛苦岂不是白白白费?况且花露不比吃食,好坏全凭鼻子感受,价钱实在不好拿捏。”
薛令微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中轻轻整理层层叠叠用来过滤杂质的棉纱,闻言缓缓摇头。
“嬷嬷眼光不可只看眼前得失。若是急于求成,一次性做出数十瓶一股脑送出去,动静太大,转瞬便会被人盯上。咱们先只做出寥寥数瓶,并不直接议价售卖。先托付那老板娘,当作新奇玩意儿赠予平日里相熟的世家千金试用。”
“若是她们用着合意,自然会主动托人前来询问价钱。由她们开口想要,远比我们主动上门兜售,要稳妥得多,价钱也能抬上去几分。先慢后快,以静制动,方能长久行事。”
张嬷嬷细细琢磨一番这番言语,心中豁然开朗,连连点头。此后便不再多言,一心一意守着灶火,把控炭火强弱。
时光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向西偏移,阳光透过狭小的木窗斜斜照进屋内,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飘荡。陶罐上方慢慢凝出细密水珠,顺着银制甑沿一滴一滴落入底下磨砂小瓶之内,清透无色,看不到半点杂质,淡淡的桂香慢慢在密闭小屋之中弥漫开来,温柔绵长。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第一坛桂花润燥露方才蒸制完毕。
滤掉细微残渣之后,只得浅浅三小瓶。又更换干玫瑰、白芍,依着同样法子慢蒸,等到一小瓶玫瑰养肤蜜露收装好,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暮色。
二人正小心翼翼用油纸将玻璃瓶仔细封好,藏进木匣之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几声轻轻拍打门扇的响动传了进来。
“请问,梨香院的薛二姑娘可在院中?邢夫人遣奴婢前来传话。”
屋中三人皆是心头一紧。
春纤慌忙抬手,一把吹灭窗边尚且燃着的一盏油灯,张嬷嬷快步上前,用一块粗布飞快盖住盛放花露的木匣,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薛令微定了定心神,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襟,压低声音吩咐:“你们在此处切莫出声,我先回去应付。春纤随我出去。”
她缓步推开偏屋小门,装作刚刚从小厨房取点心返回梨香院,恰好遇上传信丫鬟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我在此处吩咐小厨房预备一点晚间吃食,不知夫人遣你来,所为何事?”
那邢夫人院里的小丫鬟躬身行了一礼,抬眼回话:
“回二姑娘,夫人许久未曾与姑娘闲谈,心中挂念。特意命奴婢前来相请,明日午后,请姑娘移步至邢夫人院中坐一坐,喝杯清茶闲话几句。”
话说得客气,可薛令微心中清楚,此事绝不会只是简单闲话。
自打上次赏雪宴席之上,她当众劝谏节流,邢夫人心中便已然存下芥蒂。再加上底下钱婆子日日在耳边吹风,此番特意传唤,十有八九是心存试探,想要看一看她平日里究竟在暗中做些什么。若是言语之间稍有疏漏,便会被抓住把柄大肆发难。
她面上依旧是温和恭顺的模样,轻轻颔首应下。
“劳你回去回禀夫人,明日午后,令微定然准时过去请安。”
小丫鬟传完话,目光下意识往小厨房里面瞟了两眼,屋内安安静静,瞧不出半点异样,便也不多停留,屈膝告退,转身离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春纤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
“邢夫人素来待咱们淡淡的,从不主动邀约,今日忽然派人传话,定然没安好心。说不定已经听闻些许风声,明日前去,怕是要处处刁难试探,咱们不得不提早做好打算。依奴婢之见,不如托言身体偶感风寒,推辞不去?”
“万万不可推辞。”薛令微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院落,“若是借口抱恙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坐实了旁人心中猜忌。大大方方依约前去,守好本分,谨言慎行。她若是闲谈家常,我们便顺着闲话;若是刻意言语敲打,我以礼数应对,不争辩,不逞强,不显露锋芒,她便是再想挑错,也无从下手。”
回到梨香院正房,暮色已经笼罩整座院落。
她坐在窗前,细细思忖明日应答的分寸。既不能过分谦卑示弱,叫对方觉得可随意拿捏;亦不能言辞锐利,顶撞失仪,落得一个不知尊卑的名声。一夜无话,她早早熄灯安寝,养足精神以备来日周旋。
第二日午后,天光和煦,微风轻拂。
薛令微特意选了一身最为素雅的月白暗纹绫袄,湖色长裙,头上仅仅一支素玉簪绾住长发,不施浓脂艳粉,装束简洁得体,带着春纤,一路往邢夫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邢夫人院内气氛素来肃穆沉静,廊下分立着四五名丫鬟婆子,垂手侍立,连说话之声几乎都听不到。踏入正屋之时,邢夫人正斜倚在铺着青缎软垫的贵妃榻之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啜饮。
见她进门,邢夫人抬眼,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她一番,方才抬手,语气平淡:“坐吧。”
薛令微依礼屈膝请安,方才侧身坐在下手一张梨花木凳之上,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显局促。
“不知夫人今日传唤令微,可有吩咐?”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邢夫人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窗外,语气听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暗藏机锋,“自打你来到府中居住,整日闷在梨香院,很少过来走动。前几日听底下婆子说起,你日日爱在小厨房之中折腾糕饼糖食,连园里一众姑娘,都十分喜欢你做出来的吃食。”
“年轻姑娘找点消遣本无可厚非,只是女子立身,终究该以诗书、针黹为重。整日围着灶台食材打转,未免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体统。我既是府里长辈,便不得不提点你一二。”
一番话说出来,明面上是长辈善意教诲,实则字字敲打,暗指她不务正业,行事轻浮。
此时侍立在侧奉茶之人,正是那日摔在泥地之中的钱婆子。她垂着头,眼角却悄悄抬起,紧紧盯着薛令微的神色,满心等着看她窘迫慌乱,或是出言顶撞,好抓住把柄回禀邢夫人。
薛令微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番说教有半分恼意,微微垂眸,语气柔和却条理分明。
“多谢夫人好心提点,令微谨记在心。白日里大多时光皆是读书练字,缝制针线。只是秋冬气候寒凉干燥,时常翻阅古时食疗杂记,偶尔才会依照古方,调配少许吃食花露,只为调养脾胃,润燥护肤,抵御时令风寒,并非整日沉溺于此。女红诗书,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不卑不亢,既应下了对方的教诲,又道明自己所作所为并非荒废本分,言语周全,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邢夫人本以为只需略加敲打几句,便能逼得她慌乱失言,没料到对方应答滴水不漏,一时间竟寻不到合适的言语继续苛责,心中暗自有些意外。片刻之后,只能淡淡一笑,语气缓和少许。
“既然你心中自有分寸,那我便不必再多言语。平日里在园中居住,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随后又漫无边际闲聊几句园内琐事,探春读书、黛玉咳嗽、宝钗打理药香之类无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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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闲话。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邢夫人微微抬手,示意她可以先行告退。
“时辰不早,你且先回院中歇息去吧。”
薛令微依礼起身行礼,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方才转身出门。
可主仆二人刚走到院落游廊的转角处,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匆匆追了上来。
“二姑娘请暂且留步!”
正是钱婆子。
她快步追上,脸上强行挤出一副和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探究之意,假意讨好开口。
“方才在屋内听夫人说起,姑娘还会亲手调制润肤花露,实在是心灵手巧。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闺阁小姐亲自做这些玩意儿,不知可否让老奴开开眼界?若是做得精巧,也好回去说给院内小丫鬟长长见识。”
这番话哪里只是想要开开眼界,分明是借着由头试探打探,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大量制作花露,暗中另有图谋。一旦亲眼见到成批玻璃瓶罐,转头便会立刻禀报邢夫人,大肆生事。
春纤站在一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攥紧了袖口,生怕姑娘一时失言,露出破绽。
薛令微面上笑意浅浅,眼神淡然,语气松弛,好似全然没有听出对方暗藏的试探。
“不过闲来随手胡乱调制的一点淡花水,香气极淡,算不得什么精巧好物。前几日试制了寥寥几小瓶,闲来送给几位妹妹玩耍,如今早就已经分送干净,院里已是一瓶不剩。日后若是得空再重新调制出来,到时候再赏上一瓶给嬷嬷带回便是。”
几句话轻飘飘推了回去。既没有厉声呵斥激起矛盾,也没有拿出实物让她查验,不给对方抓住任何一丝把柄。
钱婆子没有料到试探会被这般轻巧化解,僵在原地,脸上虚伪的笑意一时间挂不住,变得有些尴尬。她心知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惹人生疑,只得讪讪地弯了弯腰。
“既是如此,倒是老奴唐突叨扰了。姑娘慢行。”
说完,只得转身悻悻走回院内。
直到彻底看不见邢夫人院落的朱漆大门,春纤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后背竟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实在凶险万分!这钱婆子摆明了就是奉了邢夫人的心思,特意追上来打探虚实。亏得姑娘回话婉转巧妙,若是稍有不慎,咱们暗中制作花露一事,怕是就要暴露于人前。”
“今日只是第一轮试探,往后绝不会就此罢休。”薛令微沿着长长的青石板游廊慢慢前行,秋风穿过廊柱,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轻轻打转,“邢夫人本就心存偏见,底下这群趋炎附势的婆子,又一心想要寻错邀功。往后制作花露,务必要加倍谨慎。每一次做完,所有陶罐、纱布、残余花材药渣,必须当天尽数清理干净,或是埋进泥土,或是当做废料丢弃,绝对不能在小厨房偏屋留下半点痕迹。花露成品绝不存放于梨香院之内,做好之后第一时间交由张嬷嬷妥善藏匿。”
一路低声叮嘱,二人慢慢走回梨香院。
关上院门,隔绝外界来来往往的耳目,薛令微取出那只藏着桂花露与玫瑰露的小木匣。
磨砂玻璃瓶静静躺在匣内,清透露汁在日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清甜花香隔着油纸隐隐透出。她取来一块暗纹织锦,小心翼翼包裹两瓶桂花露、两瓶玫瑰露,外面再套上普通木盒,看起来如同寻常赠送的小玩意儿。
待到黄昏时分,府中采买下人出府采购食材,张嬷嬷借着让儿子出城采办干香料的机会,悄悄将锦盒带出贾府,送往城中那一间小小的脂粉铺子。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屋内只剩下薛令微与春纤二人。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一轮弯月缓缓爬上院墙树梢,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
春纤看着姑娘对着一盏烛火静静出神,忍不住轻声开口。
“若是那些世家小姐试用过后并不喜爱,不肯出钱购买,咱们耗费这么多时日心力,岂不是白白落空?”
薛令微抬手轻轻拨了一拨烛芯,跳动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明明暗暗。
“成败本就各占一半。世事从没有百分百稳妥的道路,我们只能竭尽所能,把每一处隐患提前规避。若是这条路能走通,往后便多一条安稳积攒银钱的门路;若是行不通,便暂且搁置,另寻别的法子。”
她抬眼望向高墙之外漆黑的夜空。
身在贾府繁华牢笼之中,外面天下时局暗流涌动,府内亏空一日重过一日。她很清楚,眼下手里积攒的少许碎银,如同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在大厦崩塌之时保全自身。可哪怕前路渺茫,每多踏出一步,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只是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她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哪怕花露销路打开,每月送出的数量也必须严格克制,只求细水长流。富贵惹人眼,越是急于积攒钱财,越是容易惹来灭顶祸事。”
夜色越来越深,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轻响。
满园之内依旧日日诗酒宴会,笙歌笑语不断,所有人依旧沉浸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幻梦之中。无人知晓,在这重重朱红高墙之内,一个不起眼的院落之中,一场关乎往后生死退路的漫长布局,正借着一缕淡淡的花露清香,悄无声息缓缓铺展。
暗处窥伺的目光尚未散去,明里暗藏的试探依旧会接踵而至。往后行走,只能步步如履薄冰,慎之又慎,在暗流汹涌的大观园之中,小心翼翼寻一条属于自己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