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金玉厨满堂 > 20. 流言暗涌,借宴藏意
    几日光景匆匆而过。

    金橘蜜饯与姜枣软糖,每隔三五日便悄悄做出小小一匣,由张嬷嬷的儿子趁着进出采买的空档,送去城外那间脂粉铺子寄售。

    每次所得银钱并不算丰厚,除去分给张嬷嬷的那一半,落到薛令微手中不过几两碎银。她并不心急,尽数收进一只小小的黑漆木匣之内,锁在梨香院柜子最深处,连春纤也只是知晓大概,并不清楚积攒了多少数目。

    “细水方能长流,若是一朝暴富,反倒惹人生疑。”

    她时常这般暗自警醒,表面依旧是那个闲来读书、偶弄糕点的寄居姑娘,半点不曾露出异样。

    这一日晨起,刚梳洗完毕,便有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过来传口信。

    说是三日后,史湘云做东,在藕香榭设下小宴,请园内一众姑娘吃螃蟹赏冬菊,不必备过重的礼,只管过去闲话作诗便是。

    春纤一边替她理着裙摆,低声说道。

    “前几日沁芳亭那钱婆子自打摔了那一跤,收敛了好几日,只是我听扫地小丫头悄悄说,她暗地里依旧和几处婆子往来,时不时还要念叨几句闲话。”

    薛令微正拿着一支玉簪绾住青丝,闻言手上微微一顿。

    “嘴上的闲话,堵是堵不尽的。只要抓不住实打实的错处,便是任她说去。只是湘云这一场螃蟹宴,倒是一处极好的契机。园里大半姑娘管事嬷嬷都要赴宴,人多眼杂,最容易生出是非,言行更要慎之又慎。”

    三日后,天色晴好,天高云淡。

    藕香榭临水而建,四面栏杆外皆是池水,岸边几丛迟开的冬菊,黄白相间,开得疏疏落落。

    桌上早已铺好了锦垫,摆满蒸笼,蒸得通红的螃蟹一盘一盘叠着,旁边摆着醋碟、姜末,又烫了黄酒,香气漫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贾母与王夫人并未过来,只吩咐姑娘们自在玩乐,李纨作为大嫂子,过来照管众人。

    湘云性子最是爽朗,举着酒杯笑意盈盈。

    “今日是我做东,大家不必拘束,只管吃蟹联诗,不醉不归!”

    黛玉体弱,怕蟹性寒,只略动了一两口便放下了银箸,靠着栏杆静静看池水波光。探春、宝钗一边剥蟹,一边闲谈诗书。

    一众伺候的婆子丫鬟分立廊下伺候,低声说笑。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闹,廊下一众婆子闲得无事,又悄悄凑在一处说话。

    钱婆子今日也跟着邢夫人院里的丫鬟过来伺候,憋了好几日,终究按捺不住,借着倒水的由头,慢慢凑到几个相熟嬷嬷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瞧瞧,薛家这位二姑娘,倒是越发自在了。老太太跟前能说得上话,各处姑娘也愿意同她往来,谁知道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前几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害得我平地摔上一跤,如今想来,未必便是偶然。”

    这话恰好被端着一碟姜醋路过的春纤听进耳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不动声色将碟子放下,绕到薛令微身侧,借着布菜的空档,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薛令微会意,眼角微微往廊下扫了一圈,将钱婆子那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尽收眼底。

    若是此刻便发作,当着一众姑娘嬷嬷,为了一个婆子几句私语争执,反倒落了下乘。

    她低头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主意。

    并不转头去看廊下,反倒拿起一旁食盒里,自己一早带来的一小匣姜枣软糖,轻轻推到桌子正中。

    “前几日闲来无事,试着熬了一点暖糖,冬日寒凉,吃蟹性寒,吃上一两块,可以暖暖脾胃,抵消几分蟹的冷气。诸位姐姐不妨尝尝。”

    那一小匣软糖色泽温润,香气淡淡溢出。

    湘云素来最爱新奇玩意儿,率先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

    “这糖倒是别致,甜中带着一丝姜暖,竟一点也不腻口!外头点心铺,我从来不曾吃过这个!”

    探春也取了一小块细细品尝,缓缓点头。

    “姜枣入糖,构思倒是巧妙,秋冬食用最是相宜。令微妹妹在吃食一道上,真是格外用心。”

    宝钗浅尝一块,温声说道:“食材配伍合乎时令,并非一味追求新奇,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一时之间,桌上话题尽数落在糕点食疗之上,人人夸赞她心思细腻,懂得调养身体。

    李纨坐在一旁,笑着开口。

    “到底是心思通透,寻常闺阁女子不过绣花读书,她竟能在吃食之中悟出养生的道理,难得。”

    一众婆子站在廊下,清清楚楚听见满桌夸赞之声。

    钱婆子方才酝酿好的一堆闲言碎语,一时间堵在喉咙里。

    方才私下诋毁算计的说辞,若是此刻再说出口,便像是刻意嫉妒、无端生事。一众嬷嬷看她的眼神,已然带上几分微妙。

    明明只是一匣小小的软糖,竟不动声色,将方才暗中涌动的流言,轻轻压了下去。

    薛令微神色淡然,只是浅笑着应下众人称赞,并不多言夸耀。

    “不过闲来解闷胡乱试做,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奖。”

    “螃蟹虽鲜,终究大寒,若是多食伤了脾胃,反倒扫了雅兴。”

    几句话说得从容得体,谁也看不出她方才已然听见廊下那一番挑拨是非。

    春纤立在身后,心中暗暗叹服。

    若是直接争辩,只会越闹越大。借着一盘亲手制的软糖,大大方方展露心性,反倒叫那些嚼舌根的闲话显得狭隘可笑。

    宴席渐渐至尾声,夕阳斜斜洒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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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姑娘们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回院落歇息。

    走在回梨香院的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边淡淡的寒气。

    春纤压低声音说道:

    “姑娘今日此举实在巧妙,不消一句斥责,便压下了钱婆子的闲话。只是今日暂且按住,难保她日后不会再次挑起是非。”

    薛令微缓步而行,脚下踩着落在青石板上的枯□□瓣。

    “堵得住一时口舌,堵不住一世人心。今日借着宴席,让园里众人看见,我平日里不过是做些食疗小食打发时日,并非是爱勾心斗角之人。旁人先存下这个印象,往后再有流言传出,便会先掂量几分,不会轻易信了。”

    “钱婆子不过是旁人手里传闲话的棋子,真正心里存着芥蒂的,终究是邢夫人。只要邢夫人一日心中不快,底下便总会有人寻机挑事。”

    她抬眼望向邢夫人院落的方向,飞檐隐在层层林木之后,看不真切。

    “暂且不必去硬碰。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眼下隐秘的营生,慢慢积攒银钱,不可因为些许口舌之争打乱布局。”

    刚转过月洞门,迎面遇见贾琏。

    他神色带着几分焦躁,脚步匆匆,并未留意路旁二人,只顾低头和贴身小厮低语。话语零碎,随风飘来几句。

    “南边田庄送来书信,今年租子又少了一大截……府里各处年例、人情往来,处处皆是要用银钱的地方……”

    寥寥数语掠过耳畔。

    薛令微脚步微微一顿。

    才刚入秋,府里便已经开始为冬日年例银钱发愁。可想而知,等到年关将近,各处开销堆到一处,府中的窘境,只会愈发显露。

    “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心底生出一丝沉沉的忧虑。如今积攒的这点银钱,不过杯水车薪。想要在日后风波之中保全自身,还要再多做筹谋。

    回到梨香院,天色已然擦黑。

    她关上房门,取出那只黑漆木匣,打开稍稍清点了一番近日积攒的碎银。

    月光透过窗棂,淡淡洒落在银锭之上,微光冷冷。

    “仅仅靠着蜜饯软糖售卖,进益终究太少,而且品类单薄,一旦被人察觉,全盘皆输。”

    “或许,可以再多琢磨几样适合闺阁女子用的食疗香膏、润燥蜜露。不必入口食用,只做外敷润肤之物,托铺子一同寄售,品类一多,进益方能再多几分,也不容易被人摸清来路。”

    心中定下新的盘算,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放回柜角深处。

    窗外晚风呼啸,吹得院中的枯枝轻轻摇晃。

    满园依旧是诗酒宴饮、繁华绮丽,可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座看似永不衰败的大观园,暗流正一日甚过一日,正于无声之处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