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嬷嬷悄悄定下盟约之后,日子依旧按着大观园固有的节奏缓缓往前淌。
白日里该请安便请安,该闲话便闲话,薛令微半点异样也不曾露出来。该读书读书,该绣花绣花,偶尔还会提着食盒,装一碟寻常糕饼,去黛玉、探春院里闲坐说话。
只是私下里,每日午后避开众人耳目,便往小厨房去,或是写下几样新的方子,或是亲自上手调整火候配比。
这一日午后,日头暖融融斜斜挂在树梢,残雪消融殆尽,园中土润枝疏,别有一番清寂意趣。
薛令微刚写完一则山药枣泥软糕的方子,折好了藏进袖中,正要往小厨房去。
行至沁芳亭畔,远远便瞧见邢夫人身边的钱婆子,拉着两个洒扫小丫鬟,躲在垂柳底下低声絮语,目光时不时往梨香院的方向暗暗瞟来。
自王善保家被撵出二门,邢夫人心中积郁未散,手下一干婆子便存了几分伺机挑唆的心思,背地里散播几句闲言,也好替自家主子泄上一口闷气。
薛令微脚步微顿,身子往假山石后略略一撤,放缓了脚步。
风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闲谈。
“别看薛家这位二姑娘生得斯文柔和,心里的算盘精着呢。连王善保家那样府里的老人都折在她手上,咱们日后行事万万要多留神。上次赏雪宴,竟敢当着老太太议论府中用度,一个寄居的姑娘,这般爱出风头,终究是失了分寸。”
两个小丫鬟年纪尚幼,听得连连点头,跟着低声附和。
薛令微倚着冰冷山石,静静听完全部言语,面上并无半分愠怒。
“无端是非凭空而至,上前争辩,反倒落一个苛责下人、恃强逞性的名声,平白再多添一桩闲话。硬碰实在算不得上策,倒不妨略施小计,叫她们自乱阵脚。”
她垂眸瞥见脚边散落几颗干透的松果,草丛背阴处还留着一小块尚未化尽的薄冰。
心中已有计较,悄悄抬手,示意身后的春纤莫要作声。
弯腰拾起一枚松果,指尖微微蓄力,轻轻一弹。
“嗒”一声极轻的脆响,松果正落在薄冰之上。
钱婆子正说得兴起,脚下冰面陡然一滑,身子猛地一晃,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出口,已是重重坐倒在潮湿泥泞的地上。灰褐色泥水溅满了半幅裙衫,头上裹的青布帕子也歪在了一旁,模样甚是狼狈。
三个婆子丫鬟一时都惊得僵在原地。
薛令微敛了心神,整一整衣襟,神色一如寻常,方才缓步自山石之后转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几分讶异与关切。
“哎哟,钱婆子怎的这般不慎?地上泥土湿滑,行走原该多加留意,若是跌伤了,反倒耽误了伺候夫人。”
钱婆子抬眼一见是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疼又窘,偏是半句话也发作不得。总不能说是一枚松果将自己暗算,说出去只会落得旁人一场嗤笑。只得咬着牙撑着泥地勉强起身,草草掸了掸衣裙上的泥渍,勉强福了一福。
“劳二姑娘挂心,是老奴走路失了分寸。”
话音落下,再也不敢多做逗留,领着两个小丫鬟,低着头匆匆离去,再不敢在路边肆意闲谈嚼舌。
望着几人仓皇远去的背影,薛令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春纤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待到四下无人,才压着嗓音,又惊又无奈。
“姑娘方才好大的胆子,若是被她们瞧出端倪,可是说不清了。”
“我不过恰好从此处经过,又不曾伸手推搡于她。路滑失足,原是她自己不留心神。”薛令微以绢帕轻轻拭了拭指尖,语气平淡如常,“若是一味放任她们日日背后编排,闲话日积月累,终究要生出风波。略作警醒便可,不必真的加以苛责。”
话虽是说得郑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只是此法只能偶尔为之,不可屡屡取用。终究治标不治本。”
二人沿着游廊慢行,一路往小厨房而去。
才跨进院门,一股清甜橘香便扑面而来。张嬷嬷守在灶台一侧,正小心翼翼烘制第一批金橘蜜饯,砂锅小火慢煨,香气悠悠散开。
见她二人进来,张嬷嬷连忙迎上前,眉眼间藏着几分忐忑,又带着一丝期许。
“二姑娘,头一批蜜饯已经烘制妥当。方才托了出府探亲的小儿,寻到一位相熟的脂粉铺老板娘。那妇人常年给城中世家宅子里送脂香粉黛,可顺带悄悄捎带些精致吃食,愿先试着代销一小批。只是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数量过多,免得惹人疑心。”
薛令微上前,拿起一颗蜜橘置于鼻尖轻嗅,浅浅咬下一小块。
橘香清甜,陈皮微苦恰好压住糖腻,火候拿捏恰到好处。
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灶台上各式各样盛放食材的瓷碟之上,心中忽生一念。
“只做蜜饯品类终究单薄。秋冬时节气候干燥,除润喉蜜饯之外,尚可制些消食山楂软糕、安神莲子松仁糕。只是终日皆是甜口点心,未免落入俗套。我想着不妨试着制一味咸姜枣软糖,世人做糖一味求甜,若略添一星半点细盐提味,说不定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张嬷嬷闻言,脸上满是不解。
“糖食原该是甜香适口,若是添上盐,味道岂不是不伦不类?老奴做了半辈子吃食,从未听过这般搭配。”
“不妨先小量试制一番。”薛令微走到灶台边,卷起袖口,“若是滋味实在不堪,悄悄倒掉便是,不会走漏半分风声。若是做得成了,便是外头铺子里寻不到的新奇吃食,那些喜好别致玩意儿的世家女眷,或许反倒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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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银钱。”
当即取来蒸得软烂的红枣,去核碾成细腻枣泥,姜末细细磨好,又舀少许麦芽糖,盐只挑针尖大小一点,万万不可吃出咸意,只求衬出枣香姜暖。
灶火温温袅袅,枣泥入锅,小火慢慢熬制,一手持木勺不停搅动,防着锅底糊掉。
初时气味混杂,姜的辛气裹着枣甜,闻着委实有些怪异。张嬷嬷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心中暗自觉得此番怕是难以做成。
熬至枣泥浓稠成团,迅速盛入木盘之内,摊平放凉,待凝固之后,再切成方寸大小的糖块。
一碟红亮的姜枣软糖盛在白瓷盘之中,看着色泽温润喜人。
薛令微先取一小块,慢慢咬下。
最先漫在舌尖的是红枣醇厚甘甜,随后一丝暖姜之意缓缓散开,那一点极淡的盐味隐在深处,不显山露水,却将甜腻尽数化开,余味绵长,竟一点也不觉古怪。
她眉眼轻轻一展,心中暗自欢喜。
“竟是成了。”
随即递了一块给张嬷嬷。
“嬷嬷不妨尝尝。”
张嬷嬷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咬下一点,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惊奇。
“竟……竟是这般适口!老奴万万没有料到,少许盐花,竟能压去甜腻,暖香绵长,冬日吃最是妥帖。”
“既是可行,日后便可少量一同制作。”薛令微将糖碟轻轻推到一旁,神色渐渐敛去方才试做时的兴致,恢复了平日的审慎,“只是切记,每一回制作都不可量大。蜜饯软糖分开包好,交由嬷嬷之子悄悄送去铺子里,银钱交割务必谨慎,切莫留下半点凭据。此事干系重大,一步也错不得。”
张嬷嬷神色一凛,郑重躬身应下。
“老奴省得,定当万分仔细,绝不走漏一点风声。”
辞别张嬷嬷走出小厨房,天光已经微微向西倾斜,廊下树影拉得细长。
春纤跟在身侧,低声开口。
“如今方子也试成了,销路也有了些许眉目,往后慢慢积攒,日子总能宽裕几分。只是府中耳目众多,长久这般隐秘行事,终究悬着一颗心。”
薛令微缓步前行,目光望向重重院落深处,重重飞檐遮住大半天空。
“这点银钱,只能聊作傍身之资,算不得长久依靠。”
“贾府如今外强中干,内里亏空日渐深重,只靠着旧日家底苦苦支撑。一朝大厦倾覆,区区几两碎银,未必足够安身。”
“眼下且徐徐布局,一边积攒银钱,一边多看世事人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是急不来的。”
风掠过游廊,卷起几片干枯落叶,悄无声息落在青砖地上。
高墙之内,繁华依旧如昔,无人知晓,一场极细微的筹谋,正伴着清甜的糖香,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