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香坞回到梨香院,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檐角残雪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细碎轻响。
春纤忙着褪去她外头那件沾了寒气的银灰斗篷,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屋子里暖意慢慢漾开。
薛令微走到桌前坐下,单手支着下颌,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又是一场表面热闹,内里暗流涌动的宴席。方才在暖香坞那番借饮食劝俭的话说出口,老太太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记下了,可也仅仅只是听听罢了。”
“指望这群活在荣华梦里的长辈突然幡然醒悟、大刀阔斧节流,根本不现实。”
“解决问题永远比情绪内耗有用。贾府这艘大船漏水是既定结局,我改变不了大船航向,只能抓紧给自己打造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不再只盯着后院婆子、宅内是非。
刚穿来那会儿,她只想着先站稳脚跟,躲开明枪暗箭,保住名声不被随意拿捏。金线失窃一案险胜之后,她才彻底清醒——就算赢了一百次后院的勾心斗角,若是贾府大厦倾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姑娘,晚饭是现在摆上来吗?小厨房炖了一小锅白菜豆腐排骨汤。”春纤轻声打断她的思绪。
“先不急,取纸笔过来。”
春纤依言取来素笺与细墨。
薛令微握着一支狼毫笔,并不写诗词歌赋。
烛火摇曳,笔尖落在纸上,分成三列,慢慢写下自己接下来要筹谋的三件要事。
第一,悄悄攒下属于自己的私房银钱,不依附薛家、贾府的接济;
第二,打磨吃食药膳、食材配伍的本事,把厨艺变成一门实实在在傍身的能耐;
第三,寻一两个可靠、嘴严、手脚利落的下人,慢慢铺一点点园子之外的微弱门路,不必张扬,细水长流。
写完,她放下毛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外出经商,不能抛头露面。直接开店做生意是找死,极易被扣上不守闺训的罪名。只能迂回行事。”
“先从最简单的食疗蜜饯、养生小点心入手,东西小巧,便于悄悄送出园子,托可靠之人代为转手。不求一夜暴富,只求日积月累,手里攥住实打实的银钱,危难之时才有选择的底气。”
春纤好奇探头望了一眼纸上字迹,看得似懂非懂。
“姑娘写这些开销盘算做什么?咱们平日里吃穿供给,府里月月都会按时送来,哪里需要费心筹算银钱?”
薛令微抬眸,眼底带了一点淡淡的无奈,语气放轻。
“供给是人家给的,人家愿意给,我们才有;若是哪一日供给断了,又该如何?手里有钱,心中不慌。这话你记在心里就好,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句。”
春纤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利害,见她神色郑重,连忙点头:
“奴婢晓得!定然守紧嘴巴,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当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薄雪彻底消融,地上只剩湿漉漉的泥痕。
薛令微没有出门应酬各处请安,借口身子微感风寒,闭门待在梨香院。
她打发春纤悄悄去小厨房,采买陈皮、甘草、金橘、鲜山楂、麦芽糖几样寻常食材。
她打算先试制一批润喉金橘蜜饯。
用料普通,不算珍奇,可调味、熬糖火候极讲究,做好之后酸甜润喉,秋冬时节最是受欢迎。既不扎眼,又容易脱手换银。
小厨房的厨娘张嬷嬷,是个性子沉默寡言、手艺尚可、家境清贫的妇人,家中还有一个小孙子要养活,平日里极少掺和院内各处流言争斗。薛令微观察她许久,觉得此人是可以慢慢试探托付之人。
辰时刚过,她移步去往小厨房。
小小的厨房烟火袅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张嬷嬷正低头切着萝卜,见她进来慌忙行礼。
“二姑娘怎么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了?仔细熏脏了衣裳。”
“无妨,今日闲来无事,想来试一试熬一点蜜饯。嬷嬷若是有空,不妨搭把手,咱们一起试试。”
张嬷嬷虽疑惑一位大家闺秀为何亲自下厨熬蜜饯,却也不敢违逆,连忙洗净手,站在一旁打下手。
薛令微挽起袖口,一边清洗金橘,一边随口闲谈。
“嬷嬷家里小孙子近来身子可还好?冬日天寒,小孩子最容易反复咳嗽。”
一句话恰好戳中张嬷嬷近日心头难事。
张嬷嬷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
“不瞒姑娘说,小孙子前几日确实受了寒,一直断断续续咳嗽,请大夫抓药花钱如流水,家中实在拮据。”
薛令微一边慢慢往铜锅里下入麦芽糖与清水,小火慢熬,语气淡淡的。
“一味吃药终究伤脾胃,平日里可以拿两三颗金橘,加一小片陈皮煮水给他喝,慢慢润养,会缓和不少。”
她手上不停,把控着熬糖的火候,糖液熬成浅琥珀色,下入沥干水分划了小口的金橘,小火慢慢浸熬。
“火候不能急,大火糖容易发苦,小火慢浸,甜味才能一点点渗进果肉里面。做人筹谋退路,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急不得。”
一锅蜜饯足足慢熬了近一个时辰。
等到关火放凉,一颗颗晶莹透亮的金橘裹着薄薄一层糖霜,香气清甜,却又不会甜得齁人,带着陈皮淡淡的清苦,恰好压住甜腻。
张嬷嬷拿起一小块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这样好吃的蜜饯!比外面街上点心铺子卖的还要适口!”
薛令微淡淡一笑,趁机慢慢抛出话头,语气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嬷嬷信得过我,往后得空,我偶尔写几样蜜饯、小糕的方子,咱们悄悄做上一小批。若是有相熟稳妥之人,可以带出园子,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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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卖给外面的世家奶奶小姐换些碎银。得来银钱,咱们对半分,补贴嬷嬷家用。只是这件事,万万不可张扬,一旦传出去,于你我都是大祸。”
张嬷嬷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脸迟疑。私自做吃食往园子外卖,一旦败露,轻则撵出府去,重则送官发落,可不是小事!
她沉默许久,盯着盘中晶莹的金橘蜜饯,又想起家中缺钱抓药的小孙子,心中剧烈挣扎。
薛令微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平静看着她。
“嬷嬷不必立刻答复。回去好好想一想,三日后给我回话即可。若是觉得太过冒险,便当我今日从未提过此事,绝不怪罪,也不会对外提起半句。”
她深谙人心,逼迫得来的承诺最不可靠,要让对方自己权衡利弊,心甘情愿入局,才能够长久守住秘密。
离开小厨房,回到梨香院正房。
春纤忍不住低声问道:
“姑娘,若是张嬷嬷转头就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我们岂不是要惹上天大的麻烦?”
薛令微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赌一把罢了。偌大一座大观园,看似人来人往,真正能让我信任的,实在太少。”
“富贵窝里的人,大多贪恋安稳,不愿铤而走险。反而是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的苦人,才愿意抓住一丝机会搏一条出路。当然,我也不会全然押在她一人身上,凡事总要留几分后手。”
接下来的三日,表面一切如常。
薛令微每日照旧读书、绣花,偶尔去各处姑娘院里闲坐说话,绝口不提蜜饯与银钱之事,仿佛那日小厨房之中的谈话只是一场随口闲谈。
第三日午后,张嬷嬷趁着送热水进梨香院的机会,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轻轻走到薛令微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二姑娘,老奴……愿意试一试。只是求姑娘千万约束这件事,万万不可闹大。若是出事,老奴一家老小,怕是活不成了。”
她说完,眼眶微微泛红,身子微微发颤,既是期盼,又是恐惧。
薛令微看向她,神色郑重,轻轻点头。
“嬷嬷放心,只要行事足够谨慎,未必会被人察觉。事成之后,绝不负你。”
“只是咱们先说下规矩,每次只少量制作,绝不大批量赶制。对外只说是平日里闲来做些吃食解闷,绝不叫旁人看出端倪。往来传递,只能由嬷嬷最信得过的亲人出面。”
张嬷嬷重重应下,紧紧攥住袖口,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一条隐秘又细微的生路,就这般悄无声息,在重重高墙之内,慢慢铺展开来。
只是薛令微心里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光是靠着蜜饯点心换些碎银,只能勉强积攒一点薄财。想要真正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我还要看得更远,打算得更周全才行。”
风穿过游廊,卷起地上残存的湿冷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