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呼啸。
第二日清早醒来,园子里竟悄无声息落了一层薄雪。
碎雪轻飘飘盖在亭台屋脊、假山石上,青灰的游廊染上一层浅浅的银白,冷光映着窗纸,屋子里反倒透着一股清寒。
薛令微披着一件月白绒斗篷,立在廊下看雪。
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转瞬就在掌心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一场小雪,倒是把连日的阴霾冲淡了几分。”
春纤捧着一个手炉快步跟上来,递到她手里。
“姑娘仔细着凉。方才听外面婆子闲谈,说老太太一早传了话,晌午要在暖香坞摆个赏雪小宴,府里的姑娘奶奶,都要过去。”
薛令微握着温热的手炉,眉梢轻轻一动。
赏雪宴,又是一场不得不去的局。
上次围炉小聚之后,园子里闲话确实淡下去不少,可邢夫人那份芥蒂并没有消解,只藏得更深了。
“知道了,取那件银灰绣折枝玉兰花的袄裙出来,不必穿得太过艳丽,素雅些正好应这雪景。”
临近晌午,雪渐渐停了,只是天依旧阴沉沉的,寒风刮在脸上刺骨。
一行人陆续往暖香坞而去。
暖香坞四面围着雕花暖窗,屋内地龙烧得滚烫,一掀帘子,暖意扑面而来。地上摆着鎏金熏炉,燃着淡淡的沉香,驱散冬日寒气。
贾母坐在主位,满面笑意,看见姑娘们一一进来,便招手叫众人落座。
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精致点心:松瓤鹅油卷、螃蟹小饺、枣泥山药糕,又备了黄酒,温在热水之中。
说笑片刻,贾母兴致很高,提议即景联诗,以雪景为题,大家轮流接句。
一时间屋内诗句往来,笑语不断。
联诗过半,酒菜陆续布上桌。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盘盘往上送,满满当当铺了整整两张大圆桌。
一道道菜摆盘极尽精巧,可薛令微只随意动了几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她默默扫过满桌丰盛菜肴,暗自在心里盘算。
前几日探春闲谈时就提起府里银钱日渐紧张,各处采买频频亏空。可一场寻常赏雪小宴,尚且这般铺张挥霍,若是遇上节庆、寿宴,开销更是不敢想象。
外头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里依旧日日奢华宴饮,只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家底硬撑。再多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般只出不进。
酒过三巡,贾母兴致正好,笑着环顾一圈。
“今日酒菜可还合胃口?厨房这批厨子手艺近些日子倒是越发精巧了。”
邢夫人连忙顺着话笑着附和,连连夸赞厨房办事得力。
王夫人也跟着点头,说近来采买置办得妥当。
底下一众奶奶嬷嬷纷纷顺着说话,满屋子都是一片溢美之词,没人敢提半句府里银钱窘迫的实情。
薛令微安静坐在末位,慢悠悠抿了一口温热黄酒,并没有跟着开口奉承。
偏偏贾母目光一转,落在了她身上。
“令微丫头,你素来最懂吃食滋味,今日这一桌酒菜,你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做得不妥?”
一瞬间,满屋的说笑声微微一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所有人心里都各有盘算。
邢夫人端着酒杯,似是漫不经心瞥过来,暗暗等着看她失言出丑。
宝钗轻轻皱了下眉,悄悄朝她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只管顺着众人说好话即可,不必多言。
若是寻常姑娘,定然顺势夸几句菜式精致,哄老太太开心了事。
可薛令微只是浅浅一笑,放下手中酒杯,语气松弛,不卑不亢。
“回老太太,卖相自然是极好看的,每一道菜摆盘考究,用料名贵。只是依令微浅见,宴席之妙,贵在合时合宜,不在于一味堆砌珍馐。如今正值初冬薄雪天,天寒地燥,脾胃本就容易滞涩,重油重甜、太过丰盛的大菜,看着热闹,吃多了反倒腻胃伤身。
好比炖一锅肉汤,若是只管拼命往里面堆山珍,各种滋味混在一处,鲜味反倒互相冲撞,尝不出本身的鲜香。若是精简几样食材,火候慢慢熬透,清淡醇厚,反而更让人吃得舒服。”
这话一出,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谁也没料到,一个寄居在此的年轻姑娘,敢当着满府长辈的面,点评府里宴席太过铺张。
探春眼睛微微一亮,悄悄挺直脊背,心中暗叹,这份胆量见识,实属难得。
黛玉端着茶杯,眼含几分兴致,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贾母微微一怔,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收敛几分,饶有兴致往前微微倾身:
“哦?听你这话,倒是有另一番道理。照你说来,若是再办赏雪宴,该如何置办?”
薛令微不慌不忙,语气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灵动,没有半点劝谏说教的沉重感,只用做菜打比方,缓缓说来。
“不必撤去所有好菜,只是删减大半华而不实的花样。炖一锅老母鸡鲜笋汤,蒸一盘腊味冬笋,烤几片薄薄的蜜汁山药,再配几碟清爽小菜。酒水不必备下十几坛,两三壶温热米酒足够。
省下那些花在繁复摆盘、稀有食材上的银钱,若是用来修整田庄、接济底下穷苦的家人下人,远比一桌转瞬就吃完的酒菜来得实在。菜肴只是助兴,亲友闲话相聚,才是赏雪宴真正的乐趣。”
她从头到尾,没有直接开口说贾府开销巨大、入不敷出,只借着“做菜设宴”这件小事,轻轻点破铺张之弊。话裹在吃食闲谈之中,听着只是聊厨艺,细品之下,句句切中要害。
贾母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满屋寂静,连炭火噼啪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邢夫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驳斥,说一个小姑娘不懂规矩妄议家事。
谁知贾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说得通透!我们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享惯了,凡事只求体面热闹,反倒忘了过日子最该讲究分寸节制。你这一番话,倒是点醒我这个老婆子了。”
一句话定了调子,邢夫人已经到了嘴边的指责,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意,低头假装饮酒。
王夫人神色复杂,深深看了薛令微一眼,心里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
她能听出来,这姑娘看似聊做菜,实则看得极远,心思眼界,远远超出寻常闺阁女子。
李纨轻轻开口打圆场,缓和略显紧绷的气氛。
“令微妹妹心思灵巧,凡事总能看得更深一层。只是节俭一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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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后面的气氛,莫名微妙了许多。
众人说笑都收敛几分,再也不敢一味大肆夸赞奢华酒菜。
宴饮接近尾声,雪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点淡淡的日光,透过暖香坞的花窗斜斜照进屋内。
散席之后,大家陆续辞别。
宝钗刻意放慢脚步,等薛令微走到廊下,快步跟上来。
“方才在席上,你那一番话太过大胆。纵然老太太一时高兴,可底下许多管事嬷嬷听在耳里,未必心里痛快。议论府里用度开销,本就是极为忌讳之事。”
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薛令微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假山,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我明白姐姐的顾虑。我没有直接说府里缺钱亏空,只是借宴席吃食随口一说。若是人人都只敢拣好听的说,所有人都活在繁花似锦的假象里面,等到窟窿彻底兜不住的时候,再想回头,就来不及了。”
她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清醒的韧劲,“我只是点出一点点道理,听不听,改不改,终究还是长辈们拿主意。”
“道理是没错,只是树大招风。”宝钗轻轻叹气,“太多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两人沿着积雪尚未清扫干净的游廊,慢慢往梨香院方向走,一路低声闲谈。
刚转过月亮门,迎面撞见贾琏身边的小厮,匆匆忙忙赶路,神色慌张,差点撞到二人。
小厮慌忙行礼告罪,脚步不停匆匆离去。
隐约听见他低声跟另一个人念叨:“江南那边送来的信,说是好几处田庄收成大跌,租子大半收不上来……”
短短一句话随风飘过来。
薛令微脚步一顿,心里沉甸甸往下一沉。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她之前仅仅只是猜测田庄亏空,如今算是实实在在印证了。
外面进项一天天缩减,府内吃喝用度、人情往来依旧半点不肯缩减。长此以往,再多家底,也撑不了几年。
回到梨香院,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
春纤关上隔扇,拍落斗篷上面残留的雪沫。
“今日赏雪宴,可真是惊心动魄。奴婢站在外面等着,心一直悬着,生怕说错一句话惹老太太不快。”
薛令微坐到窗边桌旁,伸手拿起纸笔,没有写诗作画,只是默默在纸上一笔一笔,简单罗列贾府平日里几处最大开销:宴席、节庆、月例、修缮、人情送礼。
一行行写下来,纸上密密麻麻。
她看着纸上罗列的条目,眉头紧紧蹙起。
“这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全都靠着祖上田产俸禄过日子,没有长久谋生的产业。只出不进,如同坐在一艘漏水的大船之上。如今只是初见裂痕,若是不去修补,等到大水漫进来,船上所有人,谁也难以独善其身。”
她不能只只顾着应付后院宅斗,保全自己一时清白安稳。
必须提早为将来筹谋。
积蓄、傍身的技艺、外面可靠的门路,一样一样,都要悄悄慢慢安排。
窗外残雪未消,寒风卷着枯枝轻轻摇晃。
一场小雪过后,大观园看似依旧是盛世繁华模样,可底下潜藏的危机,正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
一场席卷整个贾府的狂风骤雨,已经在遥遥的前路,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