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一案落定,王善保家被撵出二门,园子里一时间清净了不少。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气氛反倒微妙起来。
往日敢随意嚼舌根的婆子丫鬟,此刻看薛令微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谁都看得明白,这位平日里安安静静待在梨香院的薛家二姑娘,并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连邢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嬷嬷都折在了她手里,寻常下人更是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邢夫人自那件事后,面上虽不曾当众发作,心底那股闷气却始终散不去。往后逢着请安宴会,遇上薛令微,只淡淡瞥一眼,极少开口说话,疏离之意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薛令微对此毫不在意。
“得罪一次,总好过日日悬着一把刀子。”
午后阳光暖融融洒进窗内,她正蹲在廊下,分拣新晒好的橘红、陈皮、甘草,打算配一小包冬日润喉的蜜饯。
春纤拿着小竹筛在一旁帮忙,小声嘀咕。
“虽说没人敢明着刁难咱们了,可太太待咱们淡淡的,府里不少奶奶嬷嬷也刻意和咱们保持距离,好似咱们是惹祸的源头一般。”
薛令微指尖捏起一片卷曲的陈皮,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噗嗤一声笑出来。
“人情本就是这般现实。你软弱可欺,人人都敢上来踩两脚;你亮出几分本事,旁人又怕沾惹是非刻意疏远。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喜欢我,只要行事坦荡,把柄不留于人,便足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屑,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再说,总躲在院里读书绣花,日子未免太过无趣。眼看一日冷过一日,不如做些好吃的,请几位合得来的姑娘过来小坐闲谈。一来缓和几分略显紧绷的气氛,二来也听听园子里各色消息。”
她并不打算大肆设宴铺张,只打算弄一场极简易的小聚。
不去惊动贾母、王夫人,也不大肆邀请所有人。只邀约黛玉、湘云、探春,再悄悄请上李纨。
地点就设在梨香院暖厅之内,生一盆小小的炭炉,围着炉子煮吃食,闲话作诗,随性自在,算不上正式筵席,自然挑不出半点错处。
春纤眼睛一亮。
“围炉小聚?这个倒是新鲜!那咱们预备些什么吃食?”
“不必准备大鱼大肉。”薛令微掰着指头慢悠悠盘算,“炭炉上炖一锅萝卜牛腩清汤,另外备上山药、嫩豆腐、菌菇、几片白菜,边煮边吃。再炒一盘糖霜栗子,蒸一碟软糯的桂花年糕,泡一壶陈年六安茶。清淡暖胃,刚好适合深秋寒凉天气。”
说干就干。
第二日午后,梨香院暖厅早早收拾妥当。屋内摆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圆桌,炭盆烧得温热,铜吊锅架在炭火之上,清汤咕嘟咕嘟轻轻翻滚,淡淡的肉香混着菌菇的鲜气,慢慢漫满整间屋子。
丫鬟依次去各位院落送去口信,只说是闲来无事,围炉闲话,不必盛装打扮,随意过来坐坐即可。
没过多久,几位姑娘陆续前来。
湘云一进门,便被暖融融的热气裹住,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好香!早就听说妹妹极会琢磨吃食,今日可算是有口福啦!”
说着便毫不客气挨着桌边坐下,伸手就要去夹锅里煮好的萝卜。
探春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急什么,主人还没开口呢,就先惦记上吃的了。”
黛玉裹着一件月白狐绒披风,缓缓落座,淡淡一笑。
“连日秋风萧瑟,闷在院中读书,正愁无处散心。多谢妹妹有心相邀。”
最后李纨也慢悠悠赶来,素云扶着她,一身素净衣裙,神色温和。
众人团团围着小小的炭炉坐下,丫鬟们分立两侧,添炭布菜。
铜锅之中清汤翻滚,白萝卜炖得通透,吸饱了牛肉的鲜,入口软而不烂。菌菇鲜爽,豆腐滑嫩,一锅热汤下肚,寒意瞬间驱散大半。
桌上糖炒栗子壳薄肉糯,桂花年糕甜而不腻。
湘云吃得尽兴,一边剥栗子一边随口开口。
“前几日听闻王善保家闹出那桩金线失窃的事,真是吓人,好好一座大观园,竟还有偷盗构陷之事。也亏得令微妹妹心思缜密,才能自证清白。换作是我,怕是早就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微一顿。
这件案子虽说已经了结,却算得上是府里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平日里大家都刻意避而不谈。
探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轻轻扫过众人,低声说道:
“说到底,还是府里人心繁杂。下人之间拉帮结派,仗着背后有主子撑腰,便肆意妄为。只是经此一事,只怕邢姨娘心里难免有些芥蒂。往后行事,还是要更加谨慎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在座的人人都听得明白。
黛玉放下手中银筷,轻轻咳嗽两声,眼神带着几分通透的清冷。
“这园子看着繁花锦绣,内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沟壑。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薛令微身上。
薛令微正拿着小银勺,慢慢往锅里下入几片嫩白菜,闻言抬起头,嘴角漾开一抹松弛又轻快的笑意,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长短。只是人活一世,总不能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还要笑着接着。好比咱们眼前这一锅清汤,萝卜是萝卜,菌子是菌子,各有各的滋味。若是有人非要往锅里撒一把泥沙,把整锅汤搅浑,那自然要想办法把泥沙滤出去,不然一锅好好的汤,便彻底糟蹋了。”
几句话以煮汤喻世事,不控诉,不抱怨,寥寥几句,把前因后果说得通透有趣。
李纨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赞许,缓缓开口。
“说得极好。不争,不等于任人摆布;隐忍,不等于是非不分。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湘云一拍桌子,大大咧咧笑道:
“说得妙!管她什么嬷嬷什么闲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痛快最重要!”
探春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感慨,这位薛家二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这份见识气度,竟是不输许多年长妇人。
几人一边围炉煮菜,一边闲谈诗书、节气、园中的花草趣事,刻意不再深究府内是非。
正聊得热闹,梨香院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
“宝姑娘过来了。”
宝钗掀帘走入暖厅,一身蜜合色锦袄,端庄温婉。她本在房中整理针线,听闻薛令微邀了一众姑娘围炉小聚,便特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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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先笑着向众人问好,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铜锅之上。
“好热闹,倒是好一番闲情雅趣。”
丫鬟连忙添上一副碗筷,宝钗挨着薛令微身侧坐下。
闲谈几句之后,宝钗借着给锅里添汤的空档,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今日邀大家过来小聚固然是好。只是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几个婆子私下议论,说妹妹经金线一事之后,刻意摆宴笼络众位姑娘。流言虽轻,日积月累,未必不会传入太太耳中。”
她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在宝钗的行事逻辑里,凡事以低调避险为先,如此主动召集姑娘相聚,极易落了结党笼络的闲话。
薛令微轻轻搅动锅里翻滚的热汤,唇角笑意不改,同样小声回话。
“姐姐顾虑周全,我心里明白。只是一味闭门不出,旁人反倒会揣测我怀恨在心,暗自记仇。大大方方邀大家围炉吃一顿简单热食,闲话说笑,恰恰是告诉所有人,那件事于我而言,不过一场过眼风波,早已放下。越是藏着躲着,流言反倒越传越玄。”
宝钗闻言微微一怔,细细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颇有道理。
以往遇事,她第一选择永远是收敛退让,息事宁人。可薛令微走的却是另外一条路——不硬碰,不蜷缩,大大方方展露坦荡,消解旁人无端揣测。
一柔一活,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世之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是我想得狭隘了。只是世事多变,千万记得拿捏分寸,切莫太过张扬。”
“我晓得。”薛令微轻轻点头。
一顿围炉小聚,说说笑笑,一直聊到夕阳西斜,暮色漫过窗棂,炭火渐渐微弱,锅里的汤汁慢慢熬得愈发浓郁。
众姑娘尽兴告辞,各自返回院落。
暖厅之内炭火慢慢冷了下去,只剩下满地淡淡的食物香气。
春纤收拾碗筷,忍不住开口:
“方才宝姑娘一番提醒,倒是说得实在。今日咱们这场聚会,真的不会传出不好的闲话吗?”
薛令微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子,晚风带着深秋清冽的寒气吹进屋中。
“闲话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我们能做的,不是什么事都不敢去做,而是行事光明,叫旁人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
她抬眼望向沉沉暮色下连绵的亭台楼阁,眼神清明,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只是一场小小的围炉闲谈罢了。可方才闲谈之间,听探春姐姐随口提起,府里近来各处开销越来越紧,采买的管事屡屡报账亏空。这座看似永不衰败的贾府,底下的窟窿,怕是比我们想象之中还要大得多。”
她来到贾府时日不算太久,却已经隐约察觉到,极致繁华之下,早已处处暗藏裂痕。
个人的是非算计尚且可以小心周旋,若是整座大厦摇摇欲坠,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往后要筹谋的,便不只是应付眼前的流言刁难,更要提前为长久的将来,慢慢做好打算。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缓缓升上天际,冷冷照着偌大的大观园。
属于她的博弈,早已不止于宅院内的勾心斗角,她要在这艘渐渐开始倾斜的巨船之上,寻一处可以长久安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