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步入夏末。
连日阴晴不定,时而烈日灼人,时而骤雨倾盆,大观园里不少人染上了轻微风寒。
这日清晨细雨濛濛,薄雾笼着潇湘馆的翠竹,满院清寒。
紫鹃撑着一把油纸伞,神色焦灼,悄悄绕开大路,特意绕道来到梨香院。
进到院中,紫鹃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找到了春纤。
“劳烦通报二姑娘一声,我们林姑娘昨夜偶感风寒,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今日起来浑身乏力,口苦胸闷,那些精致点心一概吃不下,汤药更是喝两口便要反胃。药苦难咽,饭食不进,身子如何养得回来。我素听闻二姑娘极会调配膳食,特来冒昧一问,能不能熬一碗温润开胃的药粥送去潇湘馆。”
春纤不敢耽搁,立刻进屋回禀薛令微。
薛令微听罢,放下手中书卷,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你先请紫鹃到廊下稍候片刻。”
黛玉本就先天体弱,肺素来偏弱,最忌寒凉。寻常厚粥油腻难消,白粥又太过寡淡,压不住汤药的苦涩,若是随意熬一锅白米稀粥送过去,于事无补。
她略一思忖,迈步走向小厨房。
“取粳米,少许糯米,先提前用清水浸泡半个时辰。再备一点点沙参、玉竹,三五颗去壳莲子,一小片陈皮,切极细的生姜丝,另外备一小把鲜枸杞。”
王婆子一边备料一边开口:“姑娘,这粥里还要放药材?万一药性相冲,岂不是坏事?”
“只是食疗食补,药量极轻,算不上入药。沙参玉竹养阴润燥,莲子安神,陈皮可以理气开胃,少许姜丝驱散寒气,刚好对症,不会和大夫开的汤药相冲。切记药材不可多放,只取淡淡滋味,不能熬成药汤。”
灶上添上文火,泡好的米下入砂锅之中。
先大火煮沸,随即转成极小的炭火慢慢慢熬。
砂锅咕嘟咕嘟轻轻作响,米香一点点漫开。
等到米粒渐渐开花软烂,才把用纱布轻轻包好的沙参、玉竹、莲子、陈皮一同放进锅内,继续慢熬。
粥越熬越稠,米水交融,清浅的药香混着米香缓缓散开,没有呛人的药苦味,反倒带着一丝温润清甜。
临出锅前,撒上一小撮鲜红枸杞,不再加糖。
一锅养阴养胃的沙参玉竹药粥便熬好了。
盛进一只暖白釉的小砂锅,盖上盖子保温,又另外配一小碟腌得极淡的脆渍嫩姜,用来佐粥,恰好可以开胃散寒。
“东西备好了,我亲自过去一趟。”
春纤微微一惊:“姑娘要亲自去潇湘馆?不如让婆子送过去便好。”
“只是送粥未免显得太过敷衍,既然要探望,亲自走一趟更显诚意。顺便也好看一看林妹妹如今状态究竟如何。”
薛令微换上一身素净浅碧色衣裙,拢了拢衣袖,带着春纤,提着温热的砂锅,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潇湘馆走去。
潇湘馆外,翠竹被细雨打湿,苍翠欲滴,凉意袭人。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轻轻的咳嗽,断断续续从屋内传出来。
紫鹃守在廊下,见她们来了,连忙上前轻轻掀开竹帘。
“二姑娘来了。”
屋内光线偏暗,窗幔半掩,隔绝了屋外细雨。
黛玉斜斜靠在铺着软缎的卧榻之上,脸色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散乱,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方才大夫开的汤药,还搁在一旁小几上,只浅浅喝了两三口,便再也不曾动过。
听见脚步声,黛玉缓缓抬眼,看向走进屋内的薛令微,语气带着病后的虚弱。
“二妹妹怎么过来了?”
“方才听闻姐姐身子不适,胃口不佳,闲来熬了一锅温润药粥,特地送过来,希望能稍微开一开胃口。”
春纤把小砂锅放到桌上,轻轻掀开盖子。
一股柔和温润的香气袅袅升起,米香裹着淡淡的草本清香,在略显清冷的屋内慢慢散开。
黛玉鼻尖微动。
往日送来的吃食,不是甜腻糕饼,就是重油菜肴,闻着便没有胃口。可这一锅粥,闻不见浓重药苦,只觉得清润舒服。
紫鹃连忙取来一只雪白小碗,小心翼翼盛出小半碗粥。
粥熬得绵糯软烂,米粒几乎化开,汤色清润,点点红枸杞浮在表面,看着十分妥帖。
黛玉本没有半点进食的欲望,可是闻到这股温香,倒是生出了一丝微弱的食欲。
她拿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小勺,慢慢送入口中。
米香柔和,一丝极淡的甘味缓缓散开,沙参玉竹清润不寒,陈皮微微去腥开胃,没有半分难咽的苦涩。
一口咽下,胃里暖暖的,熨帖舒服,并不觉得胀闷。
“味道倒是清润。”黛玉轻声说道,又慢慢舀起第二勺。
一小碟脆嫩渍姜推到近前。
“若是嘴里发苦,可就着一点点嫩姜食用,不必多吃,稍微压一压口中汤药的余味便好。”薛令微轻声叮嘱,站在离卧榻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过分凑近打扰。
黛玉点点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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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姜丝,慢慢小口喝粥。
小半碗粥慢慢吃下,原本空落落发闷的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胸口那种堵得发慌的感觉,也稍稍舒缓几分。
紫鹃站在一旁,脸上难掩欣喜。
自打生病,林姑娘是什么东西都不肯多吃,今日竟安安稳稳喝下了半碗热粥!
“难为二姑娘这般费心,熬出这样一碗合口的粥。”紫鹃由衷道谢。
黛玉放下银勺,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薛令微。
“难为你特地亲自送过来。我这病反反复复,汤药日日不断,嘴里终日发苦,什么珍馐美味,尝着也是寡淡无味。”
“风寒初起,最忌强行进补。不必急着吃太多荤腥厚味,先慢慢调养脾胃,等胃口一点点恢复,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转。”薛令微语气平和,“这一锅粥还有余下一些,等稍后若是腹中饥饿,再温热少量吃下即可,千万不可一次吃得过饱,反倒伤了脾胃。”
两人轻声闲谈几句,并不谈论诗词俗事,只简简单单说着调养饮食的闲话。
黛玉素来心思敏感多思,平日里愿意主动亲近她的人本就不多。眼前这位薛家二姑娘,言语温和,举止得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客套,只是安安静静关心她的吃食身体,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劳妹妹特意跑一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都是同住一处园子,本就该彼此照应。姐姐好生歇息,我不多久留,免得扰了你静养。”
薛令微没有久留,略略一欠身,便带着春纤轻轻退了出去。
竹帘轻轻落下,屋内重归安静。
黛玉侧头,望向桌上尚且有余温的砂锅,指尖轻轻摩挲着银勺。
细雨敲打着窗外翠竹,沙沙作响。
紫鹃低声开口:“这位二姑娘,看着性子安安静静,倒是格外细心体贴。”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朦胧雨雾,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暖意。
走出潇湘馆,细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微光。
路上湿润,微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春纤跟在身侧:“姑娘,林姑娘今日吃下小半碗粥,想来会舒服不少。”
薛令微缓步往前走,目光望向大观园重重院落。
一碗药粥,算不得什么天大恩情,却足以在黛玉心中,留下一份难得的善意。
只是大观园之中人情交错,一点善意只是牵绊,绝非长久自保的依仗。
前路漫漫,仍需步步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