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诗社散后不过一日。
午后阳光略有些发闷，蝉鸣一声声绕着梨香院的树梢打转。薛令微正坐在窗边，看着春纤晾晒晒干的桂花，院门外忽然传来丫鬟传话的声音。
“请问薛二姑娘在吗？宁国府尤奶奶遣丫鬟过来传话。”
薛令微抬眸。
春纤连忙迎出去，片刻之后折返回来，神色带着几分意外。
“姑娘，是宁国府尤氏身边的丫鬟，说是昨日听闻秋爽斋雅集，姑娘做的茉莉云片糕极妙，今日晚间宁国府摆一席小宵夜，请几位女眷闲话小坐，想请咱们这边指点小厨房，备上一席精致宵夜送过去。”
薛令微指尖轻轻捻起一小朵干桂花。
“尤氏？”
宁国府那边素来和这边往来不算热络，忽然特意派人来请她置办宵夜，算不上全然善意。
“这可不是单纯想吃一顿宵夜，多半是听说昨日秋爽斋众人夸赞我，特地过来试探深浅。若是做得太过张扬，容易招人妒忌；若是做得平平无奇，又会落一个徒有虚名的话柄。分寸着实不好拿捏。”
她沉吟片刻，起身去往正厅，先同薛姨妈与宝钗商议一声。
薛姨妈听罢，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既是尤奶奶开口，便好好置办一席便是，礼数不能缺。”
宝钗眉头微蹙，私下拉住薛令微，低声叮嘱。
“宁国府人事繁杂，尤氏性子本就圆滑，府里流言传得又快。今晚宵夜切忌极尽奢华，不必刻意炫技，重在清润妥帖，不要惹出闲话。若是风头太盛，难免被人惦记。”
“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辞别宝钗，薛令微转回西厢房，细细思索宵夜的菜式。
宵夜重在清、润、淡，不宜重油厚味，更不能摆满一大桌大鱼大肉，看着刻意显摆。
一共四小碟精致冷食，两道温润羹汤，再加一碟小点，分量小巧，样样精致，刚刚好适合夜里闲谈食用。
她来到小厨房，对着两个厨婆子缓缓吩咐。
“第一碟，凉拌鲜藕片，新嫩莲藕切薄片，沸水快速焯过，用少许米醋、细糖轻轻拌匀，撒一小撮切碎的嫩姜丝，脆爽开胃。”
“第二碟，玉笋拌鸡丝。嫩笋切丝，熟鸡撕成细条，少盐，少许香油轻轻拌开，清鲜不腻。”
“第三碟，蜜渍马蹄，马蹄去皮，用冰糖水小火略煨，收干汁水，清甜脆嫩。”
“第四碟，糟卤毛豆，毛豆煮到刚好熟透，浸入淡糟卤中入味，咸香淡淡，最宜闲谈下茶。”
冷碟定好，再是两道羹汤。
“第一道，银耳百合羹，慢火炖得银耳出胶，只放少许冰糖，清润养人。”
“第二道，冬瓜虾米羹，冬瓜剁成细茸，配上小虾米勾薄芡，鲜而清淡，夜里吃着不压脾胃。”
最后再添一碟昨夜余下少许米粉做的薄脆桂花软糕，作为收尾。
菜式不多，荤素均衡，用料皆是寻常之物，不见珍贵珍奇，胜在火候调味恰到好处。
王婆子一边记一边开口：“姑娘，要不要再加一道红烧或者熏肉？不然一桌宵夜全是清淡小菜，会不会显得太过寒酸？”
“不必。夜里本就不宜厚味。太过丰盛，反倒落了刻意讨好的嫌疑。简简单单，刚刚好。”
厨婆子不敢再多言语，各司其职动手备菜。
莲藕薄片入沸水一过立刻捞出，冰水镇过，脆感牢牢锁住。鸡丝顺着纹理细细撕开，不剁不切，口感更软。银耳坐在小炭炉之上，小火慢慢炖着，炖到胶质缓缓融在汤水里，清润透亮。
暮色一点点沉落，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紫。
一盏盏灯笼依次点亮，宁国府院内灯火次第亮起。
几样小菜与羹汤分别装进小巧成套的白瓷食器，整齐码放进两只朱漆食盒，盖上绣着兰草的青缎绣帕，由两个稳妥婆子提着，一路送往宁国府。
此时宁国府正房之内。
尤氏带着几位世家女眷闲坐说笑，桌上只简简单单摆了几碟干果。
秦氏近日身子欠安，并未过来，在座几位，有尤氏几位远房妯娌，还有几位常来往的世家夫人。
“听说梨香院那位薛家二姑娘，极会琢磨吃食，今日咱们正好尝尝，究竟是不是旁人吹嘘出来的本事。”一位穿酱色褙子的夫人端着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另一人轻轻一笑：“不过是个常年养病的小姑娘罢了，能折腾出什么绝顶吃食？多半是府里姑娘们客气，才夸得那般厉害。”
尤氏端坐在主位，面上噙着温和笑意，并不插话，心中自有盘算。
外头婆子轻声通报，食盒送到。
绣帕缓缓掀开。
没有想象之中琳琅满目、堆得满满当当的奢华菜式，只七样清简吃食，一一摆在桌上。
藕片莹白，鸡笋清爽，马蹄透亮，羹汤温润，香气淡淡的，并不浓烈。
在座几位女眷不由得微微一怔。
尤氏先拿起银筷，夹了一片凉拌藕。
入口脆生生的，微酸带着一丝清甜，姜丝的辛香若有若无，刚好压住莲藕自带的一丝土气，一点都不刺激。
“倒是清爽。”
她又舀了一小勺冬瓜虾米羹。
冬瓜已经炖得极细，几乎入口即化，虾米的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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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在淡淡的羹汤里，鲜而不腥，喝完胃里妥帖舒服，夜里吃再合适不过。
方才言语带着几分轻视的那位夫人，夹了一筷子玉笋鸡丝。
鸡丝软嫩，笋丝脆爽，调味克制，越嚼越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鲜香，并不靠重盐重油强行提味。
她脸上漫上一丝意外，嘴上却依旧不肯轻易夸赞，慢悠悠开口。
“菜式倒是清淡雅致，只是会不会味道太淡，少了几分滋味？”
尤氏抬眼，淡淡笑道：“本就是宵夜，夜里脾胃柔弱，本就该吃得清简一些，若是像正餐一般重油大肉，反倒伤了身子。这一席，倒是用了心思。”
旁边一位性子柔和的夫人尝了一口银耳百合羹，轻轻点头：“这银耳炖得极好，糯而不烂，甜也恰到好处，最适合咱们夜里闲谈慢慢吃。”
众人你一筷我一勺，一席宵夜很快便尝了大半。
嘴上还有人不肯全然认可，眼底却已经收起了最初那几分不以为然。
尤氏放下银筷，心中已然有了评判。
这一席宵夜，菜式寻常，不显炫技，搭配妥帖，分寸拿捏得极稳。
一个久居别院养病的小姑娘，非但厨艺精巧，连人情世故、进退分寸都想得这般周全，倒真是不容小觑。
“回去替我多谢你们二姑娘，费心置办这一席宵夜。”尤氏吩咐送食盒的婆子，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往后若是得了什么新式羹汤小点，有空也尽管送来，大家也好开开眼界。”
婆子连忙躬身应下，收拾好空食盒，连夜赶回梨香院回话。
梨香院廊下灯笼摇曳，夜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
薛令微正坐在廊下等着消息，听见脚步声抬过头。
春纤快步上前，把宁国府那边发生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她。
“尤奶奶十分满意，只是席间有几位夫人言语带着试探，倒是没有刻意为难。”
“意料之中。”
薛令微轻轻舒了一口气。
“今天算是勉强过关。可越是如此，往后盯着我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靠着美食能换来客套的好感，却换不来真正安稳。在这大观园里，仅仅会做吃食，远远不够自保。”
宝钗不知何时走到廊口，静静听完这番话，慢慢走到她身侧，望向远处重重院落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你心里明白便好。如今府里不少人都知晓了你擅长膳食，赞誉背后，藏着的未必全是善意。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
夜色渐深，蛙声四起。
一场宵夜，暂时堵住了旁人闲话的口舌，可无形的风波，已然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