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许久,苏九尘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抬起哭红的眼睛。
谢景辞依旧面容如玉,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染着浅淡的光晕,一片温和,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太晚了,先歇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苏九尘心有余悸地躺在谢景辞的身边,想要从谢景辞的脸上窥探出些什么,可他失败了。
————
第二日,苏九尘是被谢景辞摇醒的。
谢景辞脸色稍稍有些凝重,“我们的钱被偷走了。”
昨日还很有烟火气的驿站,一夜之间竟然人去楼空,他们包裹里的金钱全部被偷走了,连他们的马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因为担忧太傅府的人会追来,他们不能在此处逗留太久。
苏九尘走得脚有些痛,他抬眸望了望走在前面的谢景辞,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早自己的演技,觉得还是天衣无缝。
苏九尘知晓驿站的那些人会来偷拿他们的钱,他早早就在郎中那里买了蒙汗药,以为不时之需,但没想到郎中只不过见到一盆子的血水,就被吓跑了。
都怪谢景辞……偏偏在那个时候沐浴。
苏九尘踢走了脚边的石子。
他给谢景辞下了蒙汗药,看着驿站的人将他们的钱给偷走。
没有钱,谢景辞就无法求医看病,说不定会死在路上,尸首又被山中野兽叼走了才好。
还没有走出去太远,苏九尘就累得气喘吁吁,谢景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上来,我背你。”
“可是,你的伤?”
苏九尘巴不得谢景辞累死在路上。
谢景辞浅色的薄唇动了动,“无碍。”
听到谢景辞这么说,苏九尘趴到了谢景辞的背上,还装模作样的抬了抬腰,覆在谢景辞的耳边,“别挤到我们的孩子了。”
苏九尘带着浅淡异香的气息轻轻打在谢景辞的耳畔,谢景辞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幽暗的眼眸也沾染了些许晦暗不明的笑意。
————
谢景辞寻了一处最为便宜的大通铺,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将苏九尘护在了身后。
苏九尘换上了男子装扮,但即便如此,依旧有好几道目光落了过来,还有人对着苏九尘吹口哨。
苏九尘微微别开脸,玉白的手指抵在鼻尖。
这里有好几道不怎么好闻的阳气交汇在一起,像是把放了好几天的嗖饭与刚刚煮好的粥混合在一起,好像能吃,但实则一入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
谢景辞转过身,实在无法忍受这里的人用那种目光打量苏九尘,“我们还是换个地方。”
苏九尘摇了摇头,“我们身上本就没了钱,眼下后悔不住,店家也不会将钱还给我们。”
谢景辞听着苏九尘的话,眉头越拧越用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无力的松开。
离开太傅府,失去太傅之子和才子头衔,他好像什么都不是了。
苏九尘与谢景辞躺在一张泛着些许霉味的床榻上。
谢景辞尚且还能忍耐,他看向苏九尘,少年躺在里侧,将味道很重的被子推远了一点。
他抿了抿唇,心中不是滋味,明明他带着苏九尘离府,是想要给苏九尘更好的生活。
苏九尘用幕离挡住了自己的面容,但过于莹白的肌肤本就对于住在这里的做苦工的人极其少见,有人盯着出了神,“这是你弟弟,怎么生得像是个小姑娘?”
“住口。”
谢景辞上前拽住那人衣领时,苏九尘偷偷缩在一旁看着,原以为两个人打起来,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没有想到男子立马求饶,还听从谢景辞的命令,跪在他面前道歉。
苏九尘恹恹地垂下眼睛,摆了摆手,“算了。”
男子靠得太近了,那种恶劣的阳气味熏得他喘不过气来。
谢景辞一走进,他就连忙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手摸进了谢景辞的衣衫里面。
谢景辞没有躲闪,耳尖微微泛红,隔着衣衫,轻轻抓住苏九尘的手,“小九,这里还有人。”
苏九尘手动不了了,“我想看一下你的伤。”
谢景辞犹豫了片刻,缓缓放开了苏九尘的手腕。
苏九尘的手在谢景辞的小腹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失望地收了回来。
伤口似乎没有被撕裂得更加严重。
苏九尘躺在床上,耳边是连绵不断的呼噜声,他刚一翻身,一只手就轻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虽然隔着昏暗的光线,但他依稀还是看得谢景辞眼底的担忧和愧疚。
苏九尘垂下眼眸,原本想着路途遥远,这一路上,总会让他寻到机会,让谢景辞彻底死透。
可第二日,谢景辞就赚到了钱。
苏九尘看着钱袋,愣了愣,“这些钱……”
“放心,不是抢来偷来的,”谢景辞眼底划过一抹淡漠,“再过不久就是院试了,我拟了几篇文章,卖了出去。”
院试的考题并不难压。
苏九尘不太懂人的科举,盯着钱袋看了一会儿。
有了钱,谢景辞就能去看病换药,还能再买一辆马车,说不定还能再买两个侍从……谢景辞只会越来越难死。
谢景辞注意到苏九尘没有微微皱起,似乎不是那么开心,“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苏九尘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我担心你会累到,你的伤还没有好全。”
谢景辞一听苏九尘是为了此事发愁,唇角微微勾起,“不必担忧,我已经找郎中看过了。”
……果然!
苏九尘轻咬着唇,正发愁谢景辞死不了,忽然想起那日店小二与说的话。
附近山上有山匪,残暴不仁,生杀抢掠,无恶不作。
路上,苏九尘故技重施,又把加了蒙汗药的水喂给了谢景辞。
谢景辞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将水一饮而尽。
苏九尘心脏紧张地乱跳,好在谢景辞在喝下水没多久后就晕了过去。
他原本想要驾着马车往有山匪的那条路上走,可这马十分地不停他的话,无论他怎么催,就一直对着他甩尾巴,就是不停他的。
苏九尘别无他法,只能从马车上跳下来,牵着缰绳在前面带着马走。
山间道路不是特别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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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尘累得气喘吁吁,掌心都被磨红了,又肿又烫,握都握不起来了。
苏九尘皱了皱眉。
明明昨日与这些山匪说好的。
好在,又走了一段距离,他终于看到了五大三粗的山匪。
山匪看着带着幕离的苏九尘,刚出出声恐吓,却见清瘦的少年丢下缰绳,转身上了马车。
苏九尘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摇醒了谢景辞,“不好了,我们遇到山匪了。”
药效还未完全消失,谢景辞头晕脑胀,面色白中带了些许青,用力咬了下舌尖,甜腥味在舌尖上化开,他这才清醒了一些。
谢景辞下意识按住了苏九尘的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垂帘,几个又高又黑的身影挡在了马车前。
谢景辞垂下眼眸,柔声安慰苏九尘:“你待在车上,不要下去,过会儿就会没事了。”
苏九尘微微颔首,目送谢景辞下了马车。
的确是待会儿就会没事了,谢景辞也应该死了。
他昨日将自己身上仅有的手镯塞给了山匪,告诉山匪一定要杀了谢景辞。
山匪,也就是那日在驿站遇到的高大的男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怪异,“为什么?你们不是一对吗?我看他还很护着你。”
苏九尘冷着一张脸,有些不适应山匪靠得这么近,拔出了匕首,“他抢婚,非要逼着我跟他。”
山匪看了一眼苏九尘手中的刀,慢慢向后退了半步,两三个却没有丝毫被吓到的神情,“好了,好了,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是不要玩刀了,小心伤着自己。”
“既然他这么坏,我一定会帮你杀了他,”山匪看了一眼手中的镯子,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精美,“这个还给你,就当我替天行道了。”
苏九尘没有要,转身就走了。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镯子,等他有了谢景辞的气运,到时候,想要什么镯子都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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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尘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待到刀剑相撞的声响消失,昨日那个山匪的声音传了出去。
“如你所愿,他死了,下马车看看吧。”
苏九尘大喜过望,掀开垂幔,跳下马车,听闻山匪极其残忍,他以为自己会看到谢景辞血肉模糊的尸体,即便没有血肉模糊,身上应该也多了好几个血窟窿。
可等他站定身子,看到却是全身染血、身子摇摇欲坠却还笔挺谢景辞。
本应该无暇似玉的面容上溅落了深红的血,如妖似鬼,袖口往下滴的血也分不清是山匪的,还是谢景辞的。
地上还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山匪。
与他做交易的山匪身上虽有伤,皮肉外翻,但看上去也要比谢景辞身上的伤轻了很多。
山匪笑了笑,沉闷的笑声穿过山林,“你看,我早与你说过了,你的枕边人想要你的命,你却为了这样的人,杀了我这么多兄弟。”
“不信?”
他顿了顿,瞧着谢景辞依旧面无表情,压平唇角,手中的刀刺入了谢景辞的肩头。
山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九尘,“你只要向我求饶,我就不杀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