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摩天的会客厅香雾缭绕。
甘鹤这次颇为恭谨地坐到了他对面。
“坐得这么板正,鹤儿有不小的心事啊。”薛摩天看着甘鹤摘下来的新斗笠,笑了笑。
“师父,我……明明平时也坐得很板正。”甘鹤这次竟然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薛摩天点了点头,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没有受伤吧?”
甘鹤也点了点头,道:“路上阻挠,手段大多是土鸡瓦狗之流。只受了一处小伤。”
“能伤得了鹤儿,此人必定也算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手了。”薛摩天柔声叹道,“今后再遇到这样的顶尖高手,你就不必留手,尽快杀了便是。否则,若是伤了自己,为时便晚了。堂内还有别的灵药,可治剑伤,不留疤痕,你尽快涂抹。”
“听说那人是什么……昔年秦王府上三大高手之一的西门柏玉。”甘鹤小声问道,“师父,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西门柏玉?”薛摩天皱了皱眉,道,“听说这个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死了,想不到还活着。可是,他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多半是受人挑唆。华发堂最讲规矩,我们南武林通常不管皇族和官府的杂事,你不必理会他。”
“是。”甘鹤又想到那日的情景,想到文欣被西门柏玉劫持时可怜的模样,她又问师父,“师父,对文欣……你怎么看?”
“怎么看?”薛摩天起身,背着手微笑道,“他很好啊,今天一见,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还要惊喜。所以,我才只说了三个好字。”
“真的?”甘鹤双手搭在桌沿,一下子立起来,喜道,“师父从前不是说,她是神龙帮凶神恶煞的恶女吗?如今居然也很欢喜她?”
“是啊。”薛摩天悦然道,“这回可是闻名不如见面,这副模样,真的很令我惊喜。只是,甘鹤,你还是要留心。”
甘鹤道:“留心?”
“从前有人说,越漂亮的女人,骗起人来越令人躲不开。”薛摩天道,“我虽然并不很同意这句话,可是这次却一定要提醒你。这桩婚事毕竟是神龙帮主提出来的,神龙帮毕竟总是虎视眈眈的。这些江湖上的势力,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瞧。”
江湖势力……
“对了。”甘鹤拱手道,“这一路上,颇有些不对。”
“不对?”薛摩天沉吟道,“如何不对?”
甘鹤的声音变得冷静:“我按照我们与神龙帮约定的地点,提前到了嘉兴之北,早便看到了文欣的车马。”
薛摩天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甘鹤道:“可是,却有人到得比我还要早。”
薛摩天道:“谁?”
甘鹤道:“桑宋。”
薛摩天讶然道:“桑宋?五行旗中,桑土旗的少主桑宋?”
“正是他。”甘鹤道,“连桑土旗的门主桑化云也在附近。”
薛摩天道:“听说桑化云近年来身体抱恙,已鲜少露面了。可是,他这次居然亲自到了浙江。”
甘鹤道:“是的,他们带的人不少。更奇怪的是,这些人并不像是桑土旗训练有素的弟子,反倒像是些找来凑数的粗劣人。”
薛摩天沉吟道:“你去接文欣这件事,本来不该有别人知道的。这说明,神龙帮或者华发堂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
甘鹤道:“从此之后,我这一路,屡屡中伏。离火旗的沈深、清水旗的罗小烟和宋长老,好像早便知道我要来一样。”
“这几人虽然都是一流好手,可是他们不能齐心,当然还伤不到你。”薛摩天道,“这么说,是神龙帮或者华发堂中,早有人将这件事泄给了五行旗。”
“不是神龙帮。”甘鹤沉声道,“是华发堂。”
“哦?”薛摩天道,“为什么?”
甘鹤道:“因为只有第一个地方是我们与神龙帮商量的,其后路程,无论是春蚕渡还是嘉兴,皆是我们自行安排的。春蚕渡的沙老大和一家客栈的钱大掌柜当然也都是我们的人,所以,那个泄密的坏人只能在华发堂!”
“不错,不错。”薛摩天感慨道,“鹤儿,你真的长大了。那么,你倒说说看,谁最有可能,是这个泄密的坏人呀?”
“我首先怀疑的,便是嘉兴分舵。”甘鹤道,“因为此地是华发堂消息来去的关键,同时也是我此行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薛摩天道:“那么你一定已经试探了钱沫和白热。”
“是的。”甘鹤道,“我认为不是他们。”
“华发堂没有轻飘飘的‘认为’。”薛摩天道,“你肯定?若是不肯定,至少,你要将你的依据说清楚。”
甘鹤顿了顿,钱沫和白热挥手作别的笑脸在脑中浮现,她终于斩钉截铁:“师父,我肯定。”
“好,真好。”薛摩天很欣慰,悠悠然笑道,“鹤儿,你真是愈发可靠了。我不知道你历经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过程,才能如此肯定地说出这句话来。可是看你的神情,我也知道不怎么需要再怀疑这两个人了。”
他又坐了回来,凝视着甘鹤:“那么,你觉得还有哪些人可疑?”
甘鹤沉吟道:“这个人,在华发堂的地位一定不算太低。很可能是分舵主或四大护法一级。”
薛摩天道:“白虎使久在外地,距离太远,不会是她。”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道:“玄武使公孙老爷诚实本分,你一定也不愿怀疑这样一位忠厚长者。”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道:“青龙使白热你已说过了,他也不是?”
甘鹤道:“是的。”
薛摩天长叹道:“这么一看,岂非很有可能是朱雀使了?”
甘鹤沉思,朱雀使,麻雀!麻雀据说是华发堂的头脑,她也曾见过几面。此人颇富智计,目光炯炯,是个古时谋士模样的男人。如果他是内鬼,华发堂其中,一定还存在着更多盘根错节的疙瘩。
麻雀这一名字虽然普通,可甘鹤看过的一位熊先生写的江湖故事告诉她,凡是名号类似锥子、钉鞋、木鸡、小弟之类,往往都一点儿也不普通。
甘鹤攥紧了双拳:“我去探他……”
“不。”薛摩天笑了笑,“鹤儿,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了,不要意气用事。麻雀的智谋,绝不是任何人可以小觑的。你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况且,谁说内鬼就一定是他呢?万一是其他在总舵修整的舵主呢?你又有什么依据?”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甘鹤皱了皱眉,有这么一根刺扎在华发堂,她如鲠在喉,这根刺不仅随时都可能对华发堂不利、对薛摩天不利、更可能继续对文欣和她下毒手!
“师父倒是有个好法子。”薛摩天道,“传「讯纸」,到问辩亭议事。”
甘鹤的目光发亮,“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据说「讯纸」比天上的云彩流动得更快、更广。
这是华发堂中常用的一种法子,每当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便在华发堂众庭,分送一种很特别的纸张。寻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张白纸而已,可是经烛火一热,便显真迹。
可是,这种法子通常只做传讯的手段,如何能揪出内鬼呢?
薛摩天接着道:“这个内鬼既然能把你们要成婚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五行旗,说明他一定对你们的婚事上心极了,对神龙帮和华发堂的事上心极了。”
甘鹤恍然道:“那么,这个人一定时时刻刻关注着事情的所有发展。今日我刚回来,便要议事,这个人恐怕也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是的。”薛摩天道,“所以,我们不妨在华发堂的每处庭院送出一种消息,说我今晚要与你在问辩亭讨论最要紧的大事,而且只有你我二人。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入亭。”
“原来如此。”甘鹤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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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假装议事,实则聚精会神,听风辨位。那时走近问辩亭之人,便是可疑之人?”
“完全正确。”薛摩天道,“只是,你一定要时刻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千万别使第三个人知道你已开始怀疑华发堂的内部,莫令内鬼有了警觉。”
“无所谓的模样?”甘鹤歪了歪头。
“不算太难。”薛摩天笑道,“就是该吃吃、该玩玩、该睡睡。”
所以,甘鹤现在已回到鹤池。
并没有在摩天居待多长时间,坐下的时间只够寒暄,当然不够议事的。
剩下的,就留到问辩亭吧。
甘鹤一推门,便看到了文欣。
躺在床边的文欣……?
不是,是瘫在床边的文欣。
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文欣。
甘鹤心下一凛,文欣的体态居然与之前不同了,即便穿着衣服,也能看出原来紧致而结实的小腹变得微微隆起。
她又看向桌子,桌子上有食盒,有好大的碗,配了两双勺子,可惜是残羹。
一大碗超出两人份的十全大补汤居然只剩下了个底儿!
“甘鹤!甘鹤,你回来啦,唔……好快。”文欣捂着肚子从床上下来,“对不住。”
甘鹤走了过来:“对不住?”
“呜,都怪这汤实在太好喝、太美味了。”文欣用双手合住甘鹤的手,俯首道,“我本来,实在应该多给你留一些的,让你也可以品尝到这稀世……美味。”
文欣内心却觉得恶心,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难吃的食物?可是,他毕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暗探,当公孙老爷子敲门的一刹那,他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先是甘鹤要求同床。
同床倒无所谓,反正甘鹤貌似不行,而且本身也是懂礼数的人。
可是这十全大补汤就不对劲了。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补、很有火力,万一将甘鹤治好了可怎么办?
早听说华发堂中有不少良医,薛摩天更是一等一的奇术大师,老爷子早不送来、万不送来,偏偏在他二人即将共处一室时送来这样一味药,不可不防!
毕竟在人家屋檐下,此时若再提出分房,甘鹤必定不满,文欣只能想到一种法子了。
自己的清白不可毁于一旦,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需要治愈的他只好含泪喝下了大半碗十全大补汤。
“我倒是没关系,我的身体本就硬朗,令你补充营养,倒是好事。”甘鹤看着文欣额角不断泌出的热汗,将信将疑道,“只是……你一口气喝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可别补大了。”
“啊,没事啦。嗝……”文欣站立不住,又被甘鹤扶住,两人便一起坐在床边。
甘鹤关切地盯着文欣,文欣鼻尖上的汗却越来越多,不行,好热,甘鹤离得太近了……
甘鹤关切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玩味,原来喝几口汤就会撑晕,吃东西把自己吃晕,哪里是什么神龙帮的恶女。原来文欣只有这种本事,师父又杞人忧天了,这么一位可爱的小东西能从她这里偷走什么呢。
“我真的没事。是这汤太好喝了,我一喝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呢。不信,你去尝尝。”文欣笑眯眯道。
甘鹤果然起身,看了看汤碗,轻轻将勺子撤去,背对文欣,端起碗一饮而尽了。
文欣在心里恶狠狠道:“甘鹤,甘鹤……竟敢以那种眼神看着本小姐……不,本王。以为本王看不出吗?哼,这汤,我,我分了几十口才喝完。如今,你一口饮尽,要你好看!”
甘鹤一气呵成,沉默。
文欣期待甘鹤转过身来,很期待。
甘鹤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正色道:“果然不错。”
文欣诧然。
“良药苦口。”甘鹤微笑道,“这汤一定真的很滋补。幸好夫人还为我留了不少。咦,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