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是……”钱沫赔笑道。
这人摆了摆手,打断道:“方勤勉。”
此言一出,钱沫和白热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甘鹤却不以为意。
她的敏感与钱沫和白热不同,只有总是在追猎的猎手,才能保住那份本能。
方勤勉是浙江有名的巨富,其人以“讲究”和“勤勉”出名,粗通音律、洁身自好。近来颇为出人意料的是,他竟做了五行旗中青木旗主的女婿。
见到这些人的装束,甘鹤早便心中有数,不过不明来意。
钱沫果然开口问道:“不知方大少来访,所为何事?”
“来客栈,不是吃饭,就是住店。”方勤勉用手帕擦了擦嘴,“现在饭吃了,我也有数了。”
钱沫道:“什么数?”
方勤勉轻轻叹道:“这种店,我通常不会来第二次。”
“哼。”白热道,“你既然看不起我们这种小店,一开始便不该进来。为何不到对面去?”
方勤勉抬起头,看了一眼白热:“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就是要到对面去的,可惜对面居然忽地被人包了下来。”他笑了笑,道,“明明约了人在食指酒楼喝茶,却被不知道哪来的少爷占了先。”
白热道:“那你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嘉兴这么大,喝茶的地方,一定不止我们两家。”
“唉。”方勤勉将白热、钱沫、甘鹤、老三弦几人都打量了一番,叹道,“有这样的糊涂伙计,怎么做生意?我既然约了人,又怎么好临时改得太远?”
“让方大少笑话了。”钱沫道,“那些小菜,只不过是伙计胡乱端上的。待我重做一桌,才好评判。”
“哦?”方勤勉正色道,“掌柜的好气度。不少人说我挑剔,可挑剔也有挑剔的好处。你若能端上好菜来,我自然拿出对得起的银子。”
甘鹤的目光没有落在方勤勉身上。
却是落在楼上。
文欣显然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吵闹,正将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暗中观察。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注意到这样一条小缝,连钱沫也不会。
可是甘鹤偏偏就看到了。
文欣虽是在看热闹,目光也不由得瞟向甘鹤,一下子就是四目相对。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别怕。”甘鹤竟矫健而轻巧地上了楼,低声对文欣讲,“只不过是来吃饭的。”
文欣弱弱地点了点头。
甘鹤看着文欣的脸,这张脸虽是笑着,可脸色显然不如这一路上活泼惬意了,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怅然,她又关切道:“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喝些汤药?院子里还有不少草药。”
“好多了。”文欣道,“许是方才见了太多生人。”
甘鹤奇道:“你还怕生?”
“当然怕呀。”文欣侧目,仿若梨花带雨,“我从前在家时,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少女。知道要嫁给你,担心着呢。见到你后,竟又觉……又觉满意得很,这才勉强敞开心扉,稍作欢颜。可见到这些男人,我,我心里怕得很呐。”
甘鹤咽了口唾沫,有点儿说不出滋味,只是心里有点儿痒痒的。文欣今日妆容清淡,没有初见时那般貌若天仙,反而更觉动人,若自己是个男人,会不会真的把持不住?
……
她打了个寒颤,怎么能想到如此污浊之景?甘鹤啊甘鹤,你越来越不听师父的教诲了。要把小时候那记不清的顽劣收起来!
还好,她早已决定将儿女私情抛之脑后,更没有“女女私情”,她定了定神,道:“无妨,好好休息。你若担心,就不必到前厅去,凡事我来安排。等歇息好了,我们很快便动身去杭州。”
“嗯。”文欣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甘鹤,你真好。”
甘鹤的心情似乎也舒展了些,然后又猛地紧绷。
站在门口,她已发觉书架上早已产生了一些微末的变化。
有一本小札,居然已经不见了!
甘鹤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这么一小会儿,文欣居然就已经拿走了那鱼饵?文欣果然是神龙帮主的妹妹,果然是神龙帮惺惺作态的奸细,果然想要华发堂的秘密?若真是如此,她绝不会对文欣手软!绝不会。绝不会!
她不动声色,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呀。”文欣垂眸,“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就算我不答应,你迟早也会进来的。”
甘鹤皱了皱眉,不明白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她早已发觉,文欣虽好,可似乎有些割裂,时而自称良家少女,时而又故作娇嗔、甚至仿佛在勾引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小姐怎会明白男女之事?婚姻已成定局,她又怎么可能会来勾引自己?定是多想了,竟反有些无地自容。
她咳嗽一声,道:“文欣,你有没有看过书架上的书?”
“书有什么好看……”文欣的声音越来越小,忽咬着朱唇道,“还不如看你。”
甘鹤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文欣已经彻头彻尾地喜欢上自己了?还好,她的武功够高,可以控制住手指的颤动:“我从前也住过这间屋子,怎么觉得少了些什么?”
“哇,甘鹤,你好聪明呀。”文欣拍着手,拉着甘鹤的腕子,将她拉到床边,“你瞧。”
甘鹤怔了怔,在文欣的枕头下面看到了被挤得有些变型的小札。
文欣低眉道:“因为这枕头太矮了,我看那架子上有好多书,想来可以把枕头垫高的。没想到书也软趴趴的,垫不太高。”
甘鹤将那小札拿起来,瞧见了封皮与尾页间极细微而不可见的银丝。
这是华发堂的一种很特别的信物,同时有很多妙用,置于此处,书本一开,银丝即断。毫无疑问,文欣从来没有翻动过这本“载满秘密”的小札。
错怪文欣了,甘鹤心里居然反而是欣喜,文欣这样可爱,怎么会是江湖上说的妖女?江湖宵小,欺人太甚!
文欣在甘鹤背后悄悄眺着,心下得意。
他一进屋子,便已看到了这书架。
下一刻,便已看出这些小札全是精心布置的,只不过是为了要他这间谍显形。
当时他便狂喜,如此小的地方,居然还真的有可能与华发堂有关!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这银丝一看,就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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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仔细翻动的。那他就不翻,只不过,要让甘鹤看到,他动而未翻。
之所以这么殷勤,就是要摆迷魂阵,让甘鹤明白,怎么可以怀疑自己这样“天真单纯可爱美丽俊秀的傻妹妹”?
甘鹤淡淡道:“要爱护书籍。”
“好。”文欣委屈道,“爱护书籍,不爱护文欣。书太软了,那拿你的手给我枕吧。你是杀手,营生里都有个‘手’字,手一定有劲儿。”
“那怎么行?”甘鹤扭过头去,咳嗽道,“别闹,回头我再给你拿个枕头。”
又得逞了,甘鹤好有趣,文欣忍不住笑了出来。
甘鹤回头,正又对上他的目光,道:“你好像很开心。”
“因为你一定会给我找个好枕头。虽然不一定比得上你的手,但是有了好枕头,就能睡个好觉。人若是天天都能睡上好觉,还能有什么不开心呢?”文欣眨眨眼道,“对了,下面吵吵闹闹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有个很讲究的方大少,怪这里太简陋。”甘鹤道,“钱大掌柜正要给他好好做一桌子菜。”
“为什么没给我好好做一桌子菜?”文欣脱口而出。
“这……”甘鹤哑然道,“我以为你一定已经吃饱了。”
不过开个玩笑,甘鹤就会认真作答,文欣只觉得好笑,若自己真是女子,说不定会很喜欢这么一位奇杀手。
“我是吃饱了。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帮那位钱大掌柜的忙?”文欣道,“我看你好像与她很熟,又是老主顾。”
“我正有此意。”甘鹤正要抽身离去,忽而停顿,“等等,你说‘我们’?”
“是呀。”文欣笑道,“夫唱妇随,我为什么不能去帮忙?”
“你……”甘鹤又打量了文欣一遍,细胳膊细腿的,仿佛一吹便会倒在自己怀里,实在不像是会去做饭的主。
“怎么,甘大侠,又瞧不起我?”文欣撇了撇嘴。
“我没有,真的。”甘鹤静静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你说不定真的很懂美食。”
厨房里很热,很挤。
白热的汗是因为热而流下来的,可是看到文欣后,他的汗仿佛更多了。
“你来添什么乱?快走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热瞪着文欣,“你在这,反而耽误你夫君分心照顾你。”
“不耽误。”甘鹤挡在文欣身前,“她说要帮大家做饭。”
“哈哈哈!”白热笑了,笑得弯下了腰,“别怪我直说了。看她这双手,就是只能吃饭,不能做饭的。成了婚,吃饭恐怕要你喂。”
甘鹤一字字道:“她想来,就没有人能把她赶走。”
白热看着甘鹤,沉默。
“真是的,怎么又争起来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吵的?”钱沫一边忙着,一边招呼道,“小妹子,你看便看吧,不要紧的。”
文欣点了点头:“我也只是随便走走。”
“哼。”白热道,“我早说了吧,她哪里会做饭。只不过来看我们出汗。”
文欣便走,随便走走,走呀走呀,走到了白热背后,盯。
白热身上的汗更多:“喂,你无缘无故的,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