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
甘鹤以最快的速度掩在了文欣身上。
当寒光迸发的一瞬,甘鹤已经看清楚了所有的变化。
寒光的光源有两处,交汇处却只有一点。
两件兵器。
瞄准的是船舱舱顶到小几之间七分之四高的位置,也就是常人端坐时,脖颈到锁骨之间的位置。
这一招精准、稳定、老辣,看起来不知道计算过多少次,挥动过多少次。
无懈可击的一招。
对除了甘鹤之外的大多数杀手而言,是无懈可击的一招。
甘鹤可以在这一招出手的一瞬,刺穿出招者的脖颈三次。
可是有一件事,却是她无法确定的。
她可以去掌握别人的死,却不敢赌旁人的生。
所以,她伏在文欣身上,像稻草人。
不会动的稻草人。
蝗灾来时,稻草人也不会动。
风总是先吹在它身上。
船舱的舱顶在一瞬间被砍断,利刃贴着脸颊穿过,甘鹤看到自己的斗笠飘到了湖心,是一坪不住跳跃的浮萍。
血滴在嘴角,甘鹤的思维有抽离,抽离成一堆黑白交杂的线条,线条扭曲成线圈,失去了血肉的颜色。
太久没有见血了。
“姐姐……你别怕。”文欣的眼神涣散,声音沉重浑浊,“游水很简单,很简单的。我带你出去。”
“你还能说话?你怎么样?”甘鹤看着文欣,“你……你叫我什么?”
“你是……甘鹤?”血滴到文欣眼角,文欣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对不起,对不起……我好累,我认错人了。你……披散头发,有点儿像,女孩子……”
“你的斗笠?”文欣看着甘鹤的脸颊,“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甘鹤沉默两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倒是你的毒,要不要紧?”
“好,好感人。”小六子的身影全部暴露,左手是一把刀,右手是一把剑,船尾是木头的碎片。
他盯着甘鹤:“想,想不到这么快的一招,你也能躲得过。那么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甘鹤冷冷道:“说。”
“这不算什么太厉害的毒药。”小六子叹道,“毕竟真正绝妙的毒药,我弄不到。寻常的要命毒药,又容易被你发觉。这不过是蒙尘粉罢了。”
“蒙尘粉?”甘鹤道,“我记得这味药,不过能暂时封住人的内力,令人头脑发热,四肢无力罢了。”
“不,不错。”小六子道,“封住你的内力,叫你昏昏沉沉,我们才好公平较量,毕竟你的武功太高,经验太丰富。”
“好一个公平。”甘鹤道。
小六子道:“如今是误打误撞,叫这没武功的姑娘喝了,不过你,你要保护她,定然分心,这么一弄,也算另一种公平。”
“别管我。”文欣揪住甘鹤的衣领,咬牙道,“杀了他!”
甘鹤心下一凛,这位小姑娘比她想象中要狠。
文欣恨恨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给我快些,动手……”
甘鹤微微皱了皱眉,文欣说的话近乎命令,看来这位大小姐从前也没少了对下人发号施令。
这可能是唯一的解法。
“我左手拿,拿的,是我娘的佩刀。”小六子的语声结结巴巴,“我右手拿的,是我,我爹,爹,的佩剑,我把它们,做成船桨,我做了好几次,这,这种,船……”
甘鹤在听。
看起来听得很认真、很仔细。
聆听。
她是不是真的感到愧疚,为师父杀了小六子的爹娘而忏悔?
当小六子的语声到最磕绊处,这一刀一剑竟先动了。
原来方才这句话,只是为了扰心神。
扰甘鹤的心神!
看到甘鹤侧耳聆听的模样,小六子心下狂喜。
那么,这一刀一剑,就可以提前砍下去!
这一招是力劈华山的变体,一刀一剑,同时下劈,分毙二人!
甘鹤与文欣首尾不能相顾,避无可避!
血流出。
没有人能够形容这一招的速度。
血从肋下流出,偏心口三寸。
连拔剑和出剑的动作都没有看到,小六子看到自己的血从肋下流出。
甘鹤居然已经站在船头,背上背着文欣。
小六子满眼只有极致的恐惧。
甘鹤讲出了一句杀手行中古老的低语:“当你叫别人等的时候,往往自己也在等。”
小六子只感觉甘鹤的话语像一记重拳,击在自己的腹部,胃变得像蜂窝、虫巢,反胃,剧烈的反胃。
他终于明白,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他故意说得很慢,以为甘鹤在听,等到甘鹤分心,再一招毙命。
可是甘鹤不过看起来在听。
甘鹤从来没有分心过。
等不及的是自己。
甘鹤怕的从来不是刀剑的速度,只要自己先出刀、出剑,输的就只能是自己。
看着自己肋下不断涌出的鲜血,小六子苦笑:“你,你这天杀的煞星,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要故意刺偏这一剑?”
甘鹤一字字道:“我不喜欢杀人!”
“好。你放过我……”小六子凄然道,“我却不肯放过你。”
他终于选择了迟来的杀招。
双手如柳条般柔软而无力地起舞,一刀一剑射向甘鹤。
自然被轻易躲过。
所以,这一刀一剑只有插在船头。
而小六子的双眼已经紧闭,双臂已经张开,身体直直地向后仰去,沉进无数涟漪,误入藕花深处。
甘鹤发现自己的心和脚都变沉了。
船就在这一刹那,为湖心而倾倒。
这几月来,陆上早已回温。
水却不同。
水即使变暖,也绝不会令从船上溺下来的人感到半点儿舒服。
何况是不会游泳的人。
甘鹤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水流使得她的手臂和双腿不再自如,渐渐的,一股难掩的疲惫自前胸和后背夹向脑门,眼睛和嗓子眼儿却有些火辣辣的,辣得发紧。
正在此时,陌生的湖水中突然传来熟悉的体温。
游在湖中的时间大概有半柱香。
文欣现在已经坐在湖边喘息:“幸好你只不过看着唬人,实际上,却并不重。”
甘鹤平躺在文欣面前,一动不动,隐隐觉得有七八只小螃蟹在头顶商议如何瓜分江湖。
“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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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这样子的事,还真不一定能把你带出来。”文欣已经折了柳枝,钻摩起来,心下却在后怕。
浸在湖水中使他激灵起来,可他所中的毒粉还有余毒未清。
以他这为了乔装而刻意减重的小身板,实在没有把握托着一位习武多年的男杀手。
索性这湖心深虽深,离最近的湖岸,倒不算太远,勉强在余力磨干之前,上了岸。
现在,他已钻好了火,将外衣拧干,又放到火上烤:“你还清不清醒?”
甘鹤神情呆滞,默然不语,像是睡着了。
“想不到天下最一流的杀手,要靠我这么一个‘小姑娘’来伺候。”文欣叹了一口气,走到甘鹤身边,伸出手来,“你这衣服,得赶紧弄干,否则染了风寒……”
当文欣的手指刚刚触到甘鹤的衣领时,他明显发觉了一件事。
甘鹤的身体已自然而然地动了。
“哟,还害羞呢……”文欣的语声突然终止,花容失色,“喂,你干什么?”
“杀老婆啦!”锁骨之上的窒息感使他低头看向脖颈下的琴弓,“甘鹤,是我啊!你清醒点!”
甘鹤猛然坐起来,道:“对不起……我并非有意。”
文欣心中一阵冰冷,甘鹤的身体,显然已经练就了一种超越本能的反应力,这样的速度,是经历过多少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可不过揪下衣领,就有这样的反应。文欣颇为疑惑,甘鹤可是个杀手,还是个男杀手。甘鹤容貌清秀,总不会是被断袖调戏过吧?
更令人冰寒的是,文欣已经明白,自己的武功与甘鹤之间,有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过寒虽寒,文欣却不怕,武功本就不是他的手段,截然相反,他可以暖,把冰化掉就好了。
他将搭在自己锁骨上的琴弓移开,微微蹙眉,不过是轻轻一搭,竟就留下了红印,自己可娇贵,不是二胡那般任甘鹤肆意摆弄的好玩玩艺儿。
甘鹤当然也看到了这失谐的印子,忙将琴弓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赔礼道:“失礼了。”
“你这二胡倒稀奇,琴身居然能分开重组,怪不得你走到哪儿都能带着。”文欣瞧了又瞧,把二胡抢了过来。
“别乱动。”甘鹤脱口道。
“怎么,还怕我把它弄坏呀。”文欣道,“你刚才那一下子,可是差点儿把我弄坏了。”
“不是。”甘鹤低下头。
“还是放这边吧,不然潮了。”文欣把二胡的各部放到火堆之旁,指指点点,“不过,我可不敢碰你了,你的衣服,自己弄干。”
甘鹤点了点头,略一迟疑,将外衣脱了,也依样在火上烤。
终于安全了,文欣打了个哈欠,托着软乎乎的下巴道:“看来今晚,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杀手,只有护着本小姐在这儿烤火咯。若是有个什么豺狼虎豹的,但敢侵扰,你干脆把它们烤来吃。”
火暖,甘鹤却慢慢摇了摇头。
“怎么?”文欣瞅着甘鹤,“不愿保护我?”
“自然是愿意的。”甘鹤又摇了摇头,冷冷道,“不过没有豺狼虎豹,有的是人。”
“有人?”文欣又一个激灵,一下子缩到甘鹤背后,他可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而甘鹤面前的森林中,已经传来一阵突兀而响亮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