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鹤和文欣相对而坐,船舱虽小,却平添一份相近的暖意。
总不能等木头人开口吧,文欣望向舱外湖光:“你常常坐船吗?”
甘鹤道:“若不是必须坐,我不坐船。”
“为什么?”文欣奇道,“浙江有很多水吧。”
甘鹤思索片刻,道:“我更相信自己的脚。”
文欣看着甘鹤,竟油然而生了一份怜悯之情,他知道以自己的境遇,没资格怜悯别人,可甘鹤看起来比他还要孤独得多、萧索得多。
“你呢?”
灰蒙蒙一片。
甘鹤又重复了一遍:“你呢?”
文欣将目光收回来,笑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坐船。”
“为什么?”甘鹤叹了口气,“船很晃,搞不好还会翻……”
文欣用食指点住甘鹤的嘴唇,低声道:“喂,这话可不兴说!”
“是啊!”船尾的小六子喊道,“快到湖心了,湖心最,最危险,大侠还是别说笑了。”
甘鹤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这个字不吉利,不过随口说了出来。
“是啊。”文欣懒洋洋道,“你是大侠,不怕死,我可怕得很。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呢。”
“你的手很漂亮。”甘鹤看着文欣的手从她脸上收回去。
文欣道:“那当然。不过你的也不赖,看起来又长、又有劲儿。”
甘鹤还是凝视着那双手:“而且,你的手很稳。”
文欣心下又是一凛,船摇来摇去的,自己的食指却平平稳稳地按在了甘鹤的嘴唇……
“嘻嘻。”文欣翘着腿向后一仰,“因为我的特长。”
甘鹤道:“你的什么特长?”
“我擅长绣花。针用得多了,手当然稳。”文欣道,“我的好大侠,改天给你绣朵花,绣在衣服上好不好?”
“不要。”甘鹤冷冷道,“我从来不穿有花的衣服。”
文欣悠悠道:“你方才也说从来不走后门的。”
甘鹤微微有些脸红,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喜欢坐船?”
文欣的脉搏终于慢了下来,好可怕的甘鹤,好敏锐的一双眼,居然能从一根手指,看出武功的根基。还好此人是个榆木脑袋,稍一挪揄,便不攻自破。
他定了定心神,道:“因为我坐船的时候,通常都有人陪着。”
甘鹤道:“你很喜欢有人陪着?”
“是的。”文欣冲着甘鹤一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呀。”
甘鹤已渐渐发现一件事。
跟文欣在一块儿,似乎很容易感到愉快。
“……孽缘。”甘鹤低声叹了一句,文欣实在是很特别,好像与所有她见过的人儿都不太一样,可是究竟不一样在哪里,她现在还说不出来。
可惜这本是任务,毫无感情可言的任务,若对面的女孩子发现她其实也是女子,会不会失望透顶?
半晌,甘鹤又道:“你坐船,难道从来不会害怕?”
“有什么可怕?”文欣笑道,“难道真有什么潇湘屠夫?我心里又没有鬼,岂能杞人忧天。”
“这,这位姑娘说得对。”小六子虽背对他们,却时不时插几句嘴,“听,听说这潇湘屠夫,是怨念所化,专门,找心里有鬼的人索命。”
方才层林相叠,不见落日余晖。如今滑入湖心,一片金光粼粼、明光通彻,甘鹤这才发现,桌上竟还有酒壶,伴着四五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酒杯。
甘鹤道:“坐船喝酒,倒少见。”
小六子的笑声传来:“壮,壮胆。”
甘鹤不禁失笑,拿过酒壶,看着文欣:“你不怕酒气吧?介不介意我喝一杯?”
“喝吧。”文欣翘着二郎腿道,“你喜欢喝酒?看着不像。”
“很少喝。”湖风悠扬,甘鹤开始倒酒,“嘿嘿,今天高兴。”
酒是缓缓流出来的,文欣的瞳孔突然收缩,他是下九流手段的行家,他猛地探身,看向船尾的小六子。
小六子黝黑而稳定的双手正不断地费力搅动着船桨,这长长的船桨看起来仿佛有千斤重,拉长的影子像索命的幽魂。
甘鹤的酒倒好了,甘鹤冲着甘醇的酒液微笑,终于卸下了一身的疲惫,好久没喝酒了。
文欣的汗水已经浸透衣衫,没有时间考虑了,他突然向前倾身,额头差点儿挤到甘鹤的鼻尖儿。
船舱猛地晃了一下,甘鹤惊道:“你干什么?船会……呃,对了,你跟我说了,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可她的双眼越睁越大,越来越合不上:“文欣,你,你……”
文欣竟已一把抢过酒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了。
“呸,原来酒这种东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嘛。”他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争着要喝。”
甘鹤哭笑不得:“你只为了试试它的味道?何苦喝这么多?”
“本姑娘做事,就是这样,想做就做,一点儿也不磨蹭。哪像你。”文欣开始咳嗽,“真难喝。”
甘鹤轻拍文欣的背:“是不是辣到了?”
“辣倒不辣,只是……”文欣道,“好咸啊!”
“咸?”甘鹤皱眉。
文欣泣道:“咸,甘鹤,好咸啊!”
只见他原本红润而充满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接着头一倾,便趴倒在了小几上。
甘鹤将酒壶的壶盖打开,迫近察看,冷冷道:“这酒,原来不对。”
“当,当然不对。”小六子叹道,“下了毒的。”
甘鹤怒道:“谁下的?”
“潇湘屠夫下,下的。”小六子站在船尾,话语平实而激动,“只为索甘鹤的性命。”
船还在摇晃,甘鹤盯着小六子的一双腿,稳得纹丝不动的一双腿。
甘鹤厉声道:“原来,你就是潇湘屠夫?”
“是,是的。”小六子道,“意,意外吗?”
甘鹤道:“是有些意外。”
“我也有些意,意外。”小六子一顿一顿地笑着,“我没想到,华发堂最,最可怕的杀手甘鹤,居然会拖家带口的。看来传闻是真的,你真的要娶神龙帮主的亲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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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鹤道:“听你这些话,你是冲着我来的,与文欣无关。”
“没,没错。”小六子喃喃道,“我父亲,是,是小偷,母亲,是大盗。我是大盗和小偷的儿子,我爹叫老六,所以大家叫我小六。”
甘鹤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华发堂,喜欢定规矩,定了一番又一番的规矩。”小六子一边划船,一遍悠悠讲着,仿佛是在讲故事,一个磕磕绊绊的故事,“有一天,我娘行凶时,遇上了一个叫薛摩天的狗,狗东西。”
甘鹤喝道:“不许你侮辱我师父!”
“我不过是侮辱。”小六子的嘶吼在湖心回荡,“你师父可是杀了我爹娘啊!”
甘鹤一时失去了语言。
她的喉头滚动,她知道师父虽鲜少出手,可一旦动了真格,很少留下活口。
甘鹤顿了顿,道:“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六子的泪水飘到湖里,“你要说,说我爹娘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可是,那五行旗的桑土旗主桑化云,不也作威作福,为祸一方?你们为什么不去杀,杀了他?”
“我……”甘鹤道,“他若真的为祸一方,涂炭生灵,待我查明,定教训他们。”
“哼,哈哈,哈哈哈……”小六子失声道,“你说,你说教训?你为什么不说,杀,杀了他们?就像杀我爹娘那样?你不敢杀他,是不是因为他是桑土旗主,是大门派的宗主?欺软怕硬!”
“我……不喜欢杀人。真的。”甘鹤看着趴在小几上的文欣,道,“不论如何,这是你与华发堂的事,不要把文欣牵扯进来。”
“你觉得,我能,我能想得了那么多吗?”小六子道,“就像你师父当年杀我爹娘那样,可曾想过他们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我无意与你做口舌之争……”甘鹤道。
小六子冷冷道:“你真是傲慢。你去死吧。你去死,死,去死好不好?”
他语声越来越寒,越来越冰:“我告诉你几件事,第,第一,方才我听得到你们说话,你连坐船都怕,当然不熟水性。”
“第二。”甘鹤看到小六子的两根手指在船舱门口晃,“这里在湖心,船一翻,你们就成了落,落汤鸡。任,任你剑法再好,也没有用。”
小六子的语声一顿一顿,比几个时辰前的骤雨更加可怕:“第三,这,这位姑娘中了毒,你要分心照顾她,只要我手上一动,把船翻个底朝天,你们就到九泉之下,做一对死,死鸳鸯吧。”
甘鹤的手居然有些发冷,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冷过了,太冷的手握不稳剑柄。
船舱到船尾是七步,船尾到船舱也是七步,甘鹤的呼吸变得沉重,其实她比小六子更清楚一件事。
若在平地,至多一呼一吸之间,她就能把小六子刺死。
可是……
这是在水上。
而且,她并不想杀人。
更重要的是,小几上还有一朵蔫了吧唧的鲜花,这朵花随时可能掉到水里。
小六子却没有等。
他的手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