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缚水 > 5. 第五章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甚至连张氏也没让她去回话。她没想到会这样顺利,顺利得令人隐隐不安。

    只是这几日沈鋆昭和撞了邪一样,看她的眼神不似平常。尤其昨晚发了低烧,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却在昏昏间直往她怀里凑,嘴里还叨叨什么“不能让你担了这个虚名”。她唬得一撒手,沈鋆昭差点磕到床沿。

    今早他总算退了烧,意铮见了他难免心虚,偷偷瞥了几次沈鋆昭的神色。

    他双目澄明,不像昨夜迷蒙,更没提差点被摔死的事,许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知道沈鋆昭在这时代里已是个难得好性儿的主子,见他如此,反而生了几分愧疚。

    她低下身子,轻轻把锦被掖拢,拉了下沈鋆昭的衣袖,抬脸笑道:“都说洵东的绿芙池风光独好,我都未去过,等二爷好起来了,也带着我去游游。”

    “好”,他嘴上噙笑,“到时同去。”

    “只是”,沈鋆昭坐起身子,忽向意铮迫近,笑意更浓,幽幽道,“那时青娘还会拂袖弃我而去吗?”

    “昨晚我怕二爷刚用了药”,意铮闻言嚅嗫,“折腾坏了身子。”

    沈鋆昭没吭声,只顺势扶过她的肩头,眼神游丝一般从她的脸上流连到了身上。

    也不知道这十几年破衣粗食的,是怎么养得如此玲珑有致、丰润聘婷。

    他哂谑道:“怪不得兄长对你留了心。”意铮怔怔抬头看他。

    “上来。”沈鋆昭神色泰然,语气平常,就像平时吩咐喝水穿衣一般,不顾意铮眼中讶异震惊,只漫不经心地等着身侧之人的动作。

    好皮囊在古代难道要配货?

    意铮恨恨地想,只拧着不动,沈鋆昭也不催促,含笑看她踌躇。

    她看实在熬不过,这人铁了心要调摆她,一咬牙,踢了鞋往床上碾,却只停在床沿,虚虚倚住。

    “再过来些,不吃了你”,他淡淡开口。意铮只得再一点点挪过去,直到他的跟前。

    沈鋆昭坐起身来,久病着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劲,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她惊呼一声,便僵硬变扭地挂在沈鋆昭的身上。

    夏日间,衣衫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这样松松扶住自己的腰窝,薄衫透着肌肤温度和轮廓,他好整以暇,挑眉看怀中美人杏眼含羞带怒。

    意铮搭在他腿上的身子不敢有半寸挪动,她心里又急又气又恼,但论理,她是自己点过头的通房丫鬟,没有道理任性发作。

    她掩住眼中愤懑,娇怯抬手去探沈鋆昭的额头,“倒是不烧了”,说着便顺势伏在沈鋆昭的肩头,似是羞赧地侧着脸不去看他,只轻轻地软语温存:“可还得养着呢,不能因我在,亏空了爷的身子,天长日久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真是什么烂活都得干!徐意铮心中叫骂。

    “你是这么想的?”沈鋆昭轻轻钳住她的下颌,扭过意铮的脸,让她与他四目相对,“看着我说,不然也显得太不诚了。”

    “奴婢说的句句肺腑,还……还等着二爷好起来,带奴婢去游绿芙池呢。”

    沈鋆昭笑容更深一层,说道:“怎么怕成这样?竟称上奴婢了,平日不都是你啊我啊地浑叫?”

    未等意铮开口,他继道:“先前我总想着病榻缠绵、苟延残喘,还不如一命归天来得痛快,本没了求生之心……这段时日与青娘朝夕相对,才又觉得这一天天的,倒有意趣了起来。”他渐收笑意,语气郑重,不似作伪,“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上了黄泉。”

    意铮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略一挣便扭身脱了怀抱,愈发低眉顺眼地伏在床上说道:“折煞我了。二爷身份贵重,阖府都顾念着呢,我只是做了应分的事,二爷挂在心上,是我的福分,但这话说出来反容易生祸了。”

    她说此话时脸上惶恐瑟缩,全然不似先前机敏,沈鋆昭沉默看着,眼中渐渐黯淡,像是失了兴致般,道了声“罢了”,便许她下去。

    听此言,意铮慌忙下床,趿了鞋便往外走,满心想着当丫鬟真是不易。

    少年郎君想要俏晴雯,可她如今处境,每日装成贤袭人,也要三五不时地提心吊胆着。求求这祖宗可别稍好些了就胡咧咧,这院子里除了几个“药材名”的大丫鬟是自小跟着沈鋆昭,不会有二心的,其他人不知几个是张氏的耳报神呢。

    她都有些后悔自己学的是法学,不是化学,不然真想一副药,神不知鬼不觉给他药哑了。

    奴婢?谁生来就愿意自称自己奴婢?她想起刚才那话就觉得好笑。还不是你们宅院里的规矩?倒来派别人的不是,好像别人甘心情愿要奴颜婢膝一样?

    沈鋆昭已经是公认最好服侍的了,也是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神一阵鬼一阵的。

    意铮舒了好长一口气,用手捧了几捧盆里的凉水往脸上扑,脸上潮热顿时消下去几分,才渐渐平复下心绪。

    她静下心来,回忆如玻璃碎片拼凑着,拼成支离破碎的一扇窗,她从窗户看出去,是她细碎斑斓的过往。

    要说从前,她过得也并不好,看脸色、讨好人,是她惯会做的。从前外婆独自一人供她读书,种地种得背都打不直,她不愿意外婆那么辛苦,一到寒暑假就非要去打零工。

    苍蝇馆子里看不得她坐着歇一小会的老板,垃圾回收站里要她下班前把全身上下七八只口袋都翻出来看的雇主,还有大学做家教时,生怕自己儿子喜欢上她,造谣说她有七个男朋友换着玩儿的家长……

    她见得多了,见得多,也便不在意,那个高高瘦瘦的学生有次偷偷拿这些话问她,她只说让他专心课业,不要关注她的私人生活,等到下课,她还是笑眯眯和家长打了招呼,只因为那家给的课时费是市价的一倍。

    脸面算什么,赚钱要紧。

    她多忍一分,外婆就少辛苦一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她还有盼头,外婆还有盼头,那时候她还有“有朝一日”,还有“苦尽甘来”。可在这,若真是回不去,她这一辈子便一眼望得到头,奴婢,奴婢……

    她怎么甘心?

    “姑娘”,竹茹一进屋,便见意铮脸色苍苍,如泥塑人偶般呆坐着,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惊起意铮,她骤然转身,恰瞧见屋侧那架花梨木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观音,旁边小香炉里线香幽幽燃着,她浑身寒毛倒竖,直激出一身汗来。

    “这怎么了?别是被什么冲着了?”竹茹忙上来拍打意铮。

    她回过神来,一手去擦额间细汗,一手拉过竹茹,声音疲惫:“一个人发愣太久,忽然一声有些惊着了。”

    竹茹默默,想了想开口:“也是姑娘心太重了,二爷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姑娘也该松口气,像我们这等丫鬟,闲的时候也撺着聚一块乐乐,只要不出格又有什么关系?就这样呆坐着,没得把人闷死了。”

    “我看姑娘常常一人独坐,一坐就是好一会,也不知道琢磨些什么,我也不问姑娘的心事,只劝一句,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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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开些,大好年纪,何必自苦?”

    “你说得是,下次你们凑份子摆什么席面,也带上我。”意铮心里感激。

    确实,日子还要接着过,没必要还没回去,就给自己整抑郁了。

    “今日园子里做戏,二爷让我们若是无事,都去玩一会子。”空青风风火火地拂了帘子进来,嘴里衔着块糕点,含含糊糊地乐呵传话。

    “说什么来什么。”竹茹听了对意铮笑道,又扭头对着空青:“好歹咽了再说。”

    空青怕竹茹再叨叨,一边抻着脖子硬咽,一边把手里捏着的几块杏脯塞两人手里,好不容易咽下去,就着急忙慌继续道:“是张家舅爷来了,连着表姑娘也来了。”

    说罢就望向竹茹,两人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意铮一头雾水。

    “你去罢,带着水青姑娘一起去,再喊上白薇,两人左右一起管束着你,我才放心”,竹茹笑道,“我就不去了,万一有点事,只有些小丫鬟在院里,也不像样。”

    还没等两人推拒,竹茹就已把意铮和空青拉了出去:“推来让去干什么,浪费工夫,去换新做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去顽。只是切记远远地看,别往主子那边凑,下回再换我。”

    过了些时候,意铮已换妥当,在廊下稍等着,听得门边传来声响,回头一看,见白薇只下边换了条湖水蓝长裙,脸上淡淡新妆,清敛沉静,温润可亲。空青却像要出游一般,上下一新,上着藕荷色短衫,下配烟红罗裙,双鬓系上绛沙色的细丝带,风拂过,丝带飘逸,越发衬得人娇憨灵动。

    意铮反而是换了套更素净的,月白的窄袖短衫,配着石蜜色软罗长裙,头上单单一支素簪绾住发丝。

    “姑娘,你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莫不是哪里寻到了仙草?”

    “胡说”,意铮笑着拧了下空青还没脱掉婴儿肥的杏腮,“我还想问你吃了什么才长得那么招人喜欢呢。快走罢,难得能多玩一会。”

    三人相伴,热热闹闹地行至抄手游廊,意铮忽问道:“张家的表姑娘是哪位?”

    “是夫人的亲侄女儿,闺名静慈,张家舅爷唯一一个女儿,疼得和眼珠子似的。”

    “那你今日和竹茹……”

    “姑娘不是外人,这里有些缘故呢。说起来,就差一点儿,姑娘你就要给这位静慈姑娘奉茶请安了。”

    白薇听空青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帮她补充道:“本来夫人想要做主让我们二爷娶表姑娘,老爷不大乐意,觉得张家虽这几年烈火烹油的,但也算不是上上门第……”

    “那他还不是娶了张夫人?”意铮奇怪道。

    “续弦呀。”白薇和空青异口同声。

    “哦哦哦”,原来这其中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然后呢?”

    “老爷不怎么管内宅事,说了几回也由着夫人去了。夫人便常请表姑娘来府里做客,明里说让姐妹们一起做针线有个伴,暗里也想再看看她这侄女儿的品格。”

    “谁曾想表姑娘性格如此骄纵,上门做客,竟和姐妹间龃龉不断,夫人起先还斥责家里几个姑娘,后来次数多了,也便冷了这心。”

    “白薇你先别说,让姑娘猜猜后来怎么着?”空青玩笑道。

    “呃……我猜表姑娘偶遇二爷,远远看上了,铁了心要嫁到沈家?”意铮斟酌着说道,心想这张静慈要是这样为自己争取,倒也没什么。再者,二爷也是玉质金相的皎皎君子,喜欢也再正常不过了。

    “姑娘真是聪明!可只猜对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