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缚水 > 4. 第四章
    “还有吗?”沈鋆昭神色疏淡。

    她略作踌躇,似是艰难地补充道:“不怕爷恼,二爷看我的神色……”

    眼前人疲惫地阖上了眼,意铮见势便要张口解释,却听沈鋆昭强打精神,勉强笑道:“母亲肯定早已知道我这位好哥哥的心思。”

    他撑起身子,意铮忙把引枕垫好,沈鋆昭轻拉她的腕子:“别忙,且在榻边坐着。”

    意铮从他眼里看出些悲凉来。

    “不知道二爷这是什么意思?”,她依言乖顺坐下,垂着头轻声道,“夫人是让我去为二爷祈福消灾。”

    “母亲是何等聪明人,不过是给个名头,说着好听些”,他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大哥是沈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儿郎,母亲还得盼着他扶一扶鋆奕呢。”

    “至于我,不过是将死的朽木,我房里一个通房丫鬟算得了什么……便是要用我的命去铺鋆奕的路,恐怕母亲也是肯的。”他语气渐渐落寞。

    意铮讶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沉默一会,低头道:“怎么会呢?母亲怎会不爱自己的亲骨肉?”

    沈鋆昭看着她,轻声道:“水青,都说我先天有弱症。”

    “小时的我,不知有多好动。母亲为争高下,才白天黑夜拘着我苦学,处处要我与大哥比,后来一次……”

    一句话被咳嗽断得支离破碎,她看他眼里都咳出几滴泪来。

    “我原以为,母亲会对所有子女都严苛,可后来,我看过她对暄和、对鋆奕……”

    “我才知道原来她当得来一个好母亲。”他自嘲笑笑,接过了意铮递的水。

    “你怕是没心思听我说往事。其他事情我或许做不了主,这件事,我有法子。”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望向意铮时玩闹般眨了下眼。

    余晖落在浓密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再落入湿漉漉的如点漆般的眼眸中,浮光跃金,是转瞬即逝的狡黠。

    意铮闻言,心想如真能解困,今后再给这人多多加餐。

    沈鋆昭看她笑得殷勤,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本想故作玄虚让她着急一会,却是一会都没忍住。

    “大哥如今青云直上,在京中也许还需要左右逢源,在家中,却少有人会置喙他的事,父亲又鲜少管内宅之事,况且此行名义是替我祈福,也说得十分周全。因此,想要谁以规矩礼法之言阻拦此事,是万万行不通的。”

    “那,是要从他自身入手?”意铮琢磨片刻,便脱口而言。

    “聪明”,沈鋆昭很满意,“大哥十三岁时,师从前翰林编修晁思清,晁老先生送大哥一方端砚,他甚是喜欢,鋆锡当时才七岁,不过是摸了一会,他便转手送给了鋆锡。”

    他说了不少话,已累极了,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缓缓接着道:“后来鋆奕看上了大哥书房里的竹制山水秘阁,那秘阁难得,是江南仲师的晚年精作,竹面细刻溪山行旅,刀法走龙游蛇,毫无匠气,且已是经年的老物,皮壳莹润非常,似是琥珀。”

    “那……大爷又送了?”意铮边腹诽这种冤大头行径,边开口问道。

    沈鋆昭闻言勾了勾嘴角:“自然不能。”

    “不然阖府弟妹为何如此怕他?”,他似陷入回忆,“鋆弈因知前事,如法炮制。结果大哥笑盈盈地锁了书房的门,当着鋆弈的面亲手把秘阁劈砍成了一条条,鋆弈还没明白过来,就被抓住捂了嘴狠揍。”

    ……劈了也不送人,还直接上手暴揍后妈的心头肉小儿子,这倒是意铮没想到的。

    “小六爷不是夫人的儿子吗?他怎么……”

    “是啊,所以说大哥好手段,揍完了,恭恭敬敬把人送到了父母亲那里,那几日,宋家舅舅在府里做客,天正大寒,大哥顺势冒雪请罪,说秘阁是先母珍爱之物,他毁坏此物并重责鋆弈,是以长兄身份警诫弟妹不可‘留意于物’,失了体统。”

    他言语间甚至有些孺慕和钦佩,完全没为他那个被打得三四天都下不了地的亲弟弟感觉气愤。

    “父母亲还能说什么呢?”沈鋆昭看着听得入神的意铮。

    “恐怕宋家舅爷还得赞沈家家风严明。”意铮心有所忖,轻声道。

    “没错,即便如此,大哥还是每日去祠堂跪两三个时辰,直到鋆弈能下床行走,父亲许是心中有愧,觉得先宋夫人逝世后,他对大哥关怀不够,还打开库房给大哥拿了诸多传家的好物件。”沈鋆昭接着道。

    “水青,如若……”

    意铮明白他的意思,她倒是不在乎什么清白,只是她觉得此招也险。

    她低头,如作少女娇羞,似是在掩脸上绯红:“可万一结局不似端砚,而似秘阁,我是不是也会粉身碎骨?”

    说罢,便仰头而视,眼波盈盈,水雾迷蒙,嗔悲难辨。

    沈鋆昭愣了片刻,才张口道:“大哥不是耽于美色的人,此番九成都是对母亲的试探。母亲甘落下风,他也该满意了,他若知道你非完璧,大抵会撂开手来。”

    他细细端详意铮,堆烟鬓,娟娟眉,玉颈冰肌,只是斜斜坐着,凝神静气间便是不同凡俗的清丽风流。

    沈鋆昭心下异动,喉头滚了几下,声音有些闷:“我只担心,水青你如今因我的病,只是素衣淡饰,也难掩颜色,如果仅仅说……”

    他停住了话头,心里不由躁得很。

    “如果仅仅说我与二爷有肌肤之亲,不一定得偿所愿。要是说我可能有孕,应能成事。”意铮眼中熠熠。

    沈鋆昭一时无言,神色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眼前之人不像平日柔顺乖觉的万水青,一个粗使丫鬟怎这样有主意?

    也许是美人为求大宅院中的安宁,故意守拙?

    过了半晌,他才回道:“试试。”

    既已谋定,意铮便策划了起来,沈鋆昭先前赴宴,又说了许久的话,再没太多精神,因此大多都是意铮在说。

    沈鋆昭听到她计划如此周全详实,心里异样,意铮心里也逐渐觉察到今日交谈,自己锋芒太露,便留了好几个漏洞,等着沈鋆昭来纠错补充。

    她暗舒一口气,在这里,沈鋆昭是主管领导,张若蕖是顶头上司,这沈家内宅堪比现代职场,等她穿回去,简历上还写不了这“看人脸色007全年无休”的核动力牛马工作经验。

    真是可惜。

    “爷,大爷来看您了。”白薇挽帘进屋,轻声传报,“若是今日乏了,要不奴婢就说您服了药睡下了?”

    沈鋆昭思忖片刻,意味深长地朝意铮看了一眼,才回道:“请进来吧。”

    意铮心中紧张起来。刚才谋划大略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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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遣派院中人去请府医问诊,想辙把不来月事、似乎有孕的讯息,传到松鹤院小厮丫鬟的耳朵里。

    府医来诊必能把脉出无孕的事实,不过至少会给一个经候失度的论断。张氏知道了不大会怪罪,反而也会以为她与沈鋆昭已圆过房。

    沈鋆则这样的人,听闻此事,必然不想带一个已与弟弟亲近过的通房上京,徒增麻烦。

    但沈鋆昭给她的眼神,分明表示计划有变。

    “你去别屋候着,这里有我,你且安心。”

    意铮听到沈鋆昭这样说,立刻起身往里走,却听背后忽传来一句:“今后在我跟前,不必抛却本真,做你自己,我也喜欢。”

    当我和你在谈恋爱?

    意铮听此言,心里顿生几分不屑,“封建小爹”的话貌似温情脉脉,实则把自己当成他的所有物吧?

    自大地以为她的喜悲伪装,都是为他装点。

    可即便这话内里傲慢,却是在这世界里,第一次有人看到她在“万水青”的躯壳里寄生的“徐意铮”的灵魂,她顿觉酸涩悲哀。

    意铮没有时间否认,只依言闷着声答了句“是”,随即便开了侧门疾步走出。

    天幕渐沉,她枯坐着。院外野禽一声啸鸣穿云而过,她被惊得断了脑中的盘算。平了会心绪,站起身往窗外打量,院中几株石榴树打了花苞,像簇簇火苗藏在浓绿枝叶间,墙角湖石叠翠,一丛丁香疏影横斜,萱草与凤仙都抽了嫩箭。

    静下心,可听得院内细泉自石罅涓涓滴入青釉盆中,声声泠泠如碎玉,涤荡盛夏炎炎暑气。

    真罪恶啊,封建地主。意铮不合时宜地想。

    屋外步行声渐渐,空青托着个漆盘推门而入,轻声笑道:“拿了点蒸糕,我俩先吃些。”

    “不用你在屋里伺候?”意铮诧异。

    “二爷说让我出去寻个什么物件,没影的事,我都没听过这个物件。我想二爷必是怕你等急了,差遣我来报个信。”空青笑得眼睛亮晶晶,满脸写着“磕到了”。

    意铮强按耐住疑问,只不经意地笑笑,道:“就数你这小蹄子,最爱编排人。二爷可有什么吩咐或是什么话?别误了正经事。”

    “二爷也没吩咐什么……”,空青想到里屋的谈话,笑着反唇相讥,“我们也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和二爷圆房了,竟一声都不吭,好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这……我怕夫人觉得我折腾了爷的身子,也怕夫人降罪连累你们,没敢声张。”意铮艰涩开口。

    “没事没事”,空青看对面人一脸惭愧,忙开解道,“我们都明白的,还能真心怪你不成?刚才二爷对大爷隐隐说了这层意思,还说要请府医看下,如未怀胎,就让姑娘你随大爷启程上京。”

    “之后呢?之后怎么说?”意铮紧紧攥着衣摆。

    “不知怎的,大爷半晌都没说话,忽然又笑了,说既然这样,那还是在家将养着吧,还说什么不是元阴未泄之人,恐怕去了也效用不大,让姑娘留在府里好好伺候便罢了。”空青转述道,“大爷还说给二爷想别的法子。”

    意铮长舒口气,浑身如脱力一般,心念“万险万幸”,她把整个身子倚在了椅背上,如释重负地朝着空青灿烂一笑。

    院外,一道人影倏然掠逝。她并未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