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
抛球。
脚背触球。
稳了一点。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到第五下的时候球又歪了。
薛杉杉咬紧牙关追过去,用大腿把球垫起来,勉强接到了第六下。
然后球从脚面滑出去,扑通落地。
卷毛在后面吹了声口哨。
马可在写字板上写了点东西。
第三次捡起球的时候,薛杉杉感觉手指尖都在抖。
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深呼吸,盯着手里黑白相间的足球,脑子里忽然又闪回一些画面——
十来岁的原主被一众小伙伴包围着,颠球。
小伙伴们大喊:“三十二,三十三……”
原主的双脚灵活得犹如白鸽。
这双脚现在就在她身上。
但为什么……?
她咬牙,第三次把球抛起来。
抛起来的瞬间——
不对,太用力了!
颠球不应该用“力气”去颠。
应该用脚背的触感去“接”。
球不是被踢上去的,是被脚面轻轻垫着、顺着势托起来的。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球就已经落下来。
她身体的右脚自动抬起来。
脚背微微倾斜,脚踝放松,在球接触到鞋面的那个瞬间,顺着球的下落方向往上轻轻一带。
球贴着脚面弹起来了。
不高,不低,笔直地窜到齐腰的位置。
又落下来。
左脚接住了。
右脚又接住了。
颠。
颠。
颠。
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驯服的白鸽,每一次落点都精确地落在鞋面正中间,弹起来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
大腿加进来垫了一下,肩膀接了一下,额头又顶了一下。
球始终没掉。
三十下。
四十下。
五十下。
薛杉杉眼睛盯着球,脑子已经完全放空了。
她完全没在控制脚,脚自己在那儿颠,颠得行云流水。
她站在那儿的姿态也是,腰微微弯着,重心压得很低,脚掌不断小碎步调整位置,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倒的竹子,轻盈又稳固。
她从来没感受过这种状态。
在国内的时候,体育课她永远是被篮球砸到的那个……全校根本没人踢足球,足球场的作用是拿来做课间操、上体育课,晒太阳、玩儿。
看C罗集锦的时候也只觉得“哇好帅”,完全想象不到球在脚底下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球在她的脚底下。
它听话。
太听话了。
听话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行了,停。”马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六十多下,可以了。”
薛杉杉下意识地一勾脚腕,球服服帖帖地停在脚面上,稳稳当当。
她抬头看了看马可。
马可刚才那阵皱眉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哦?”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在写字板上多写了几笔。
卷毛在旁边也不笑了,眼神有点复杂。
接下来的项目是短传、长传、停球。
短传的时候,薛杉杉还有点生涩,球速和力度控制不太好,有几脚传歪了。
马可让他调整了两三次,到后面开始慢慢找到节奏,脚内侧推球出脚的弧度越来越顺。
长传的时候出了大彩!
马可让他们从三十米外往一个放在禁区里的圆形标志盘上传球。
金发男孩踢了三脚,一脚出界,两脚离目标差了好几米。
卷毛踢得好,两脚都落在标志盘五米以内。
轮到薛杉杉。
她站在球后面,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脚就已经后摆、前送、脚背绷直——
球出去了。
一道又平又快的弧线,贴着草皮上方飞过,在三十米外的标志盘前面两米落地,然后带着旋转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标志盘边上。
脚法准得薛杉杉自己都愣了。
似乎……原主的脚法也没这么准啊?
马可的笔尖在写字板上顿了一下。
后面几脚长传薛杉杉越踢越顺,好像身体的某扇门被刚才那一脚给撞开,后面源源不断的记忆和感觉往外出涌。
脚背发力的角度、送球的时机、跟随动作的长度,每一个细节都被原主练了千百遍,现在全回来了。
而且,是带着“理解”回来的。
原主踢球的时候只是凭着熟练惯性去做,从不带思考。
但薛杉杉在熟悉之后,就开始下意识地去“思考”如何做。
意思就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哪一脚传大了是因为脚踝太紧,哪一脚传偏了是因为支撑脚站位太靠后。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调整。
最后一项。
分组对抗。
五个人,马可把他们分成两队。
卷毛、金发男孩和另一个瘦高个一队。
西尔维奥和剩下的黑头发男孩一队。
马可站在场边说:“二打三,你们俩进攻,他们仨防守,推进到前场就算分,踢二十分钟,换边。”
不公平。
但薛杉杉没空抱怨不公平,因为刚听到“开始”两个字,对面卷毛已经带球朝她冲了过来!
卷毛的带球速度很快,变向也利索,脚底下小碎步踩得又密又碎。
薛杉杉下意识退了两步,压低重心,眼睛盯着卷毛的髋部——
脑子里自动冒出来一个判断:他要往右切。
果然。
卷毛的右脚外拨了一下球,身体往□□斜。
薛杉杉的左脚已经跨出去了。
跨出去的那一步正好卡在卷毛变向的线路上。
身体侧过来,肩膀一沉,直接把卷毛和球之间的连线给切断了!
球滚了出去。
薛杉杉转身追上去,左脚把球往前一拨,整个人带球冲了出去!
视野忽然开阔。
草坪在脚下往后退,风声在耳边掠过。
队友的位置、对手的位置、空档的位置……
这些信息自动在她脑子里铺展开来。
就在这时,她脑子自然而然就飘过一个念头:
假如是C罗,这脚球会怎么跑?
然后她的视线自动投向了禁区右肋的位置。
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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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着,队友也已经跑到位。
如果C罗在,他会从这个位置斜插进去,传给队友。
于是她就斜插进了那个位置——
脚腕一抖,球贴着草皮塞了出去!
速度和角度刚刚好,球在对方防守队员伸脚之前滑过,精准地滚到队友脚下。
队友接到球,往前带了两步,抬脚射门——
高了,飞过横梁。
但马可在场边轻轻“咦”了一声。
薛杉杉也愣在原地。
她为什么会预判C罗的想法?
不对,她为什么会预判球的想法?
也不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她刷了半个月的C罗集锦,脑子已经不自觉把C罗的跑位预判分析记了下来?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她自己都不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薛杉杉越踢越放得开。
她传球有三次精准的分边,一次直塞穿透了两人防线,还有两次回撤接球时用脚后跟把球敲给了插上的队友。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她背身拿球,身后贴着防守队员,按照她,薛杉杉,而不是西尔维奥的判断,身体先是往后倚了一下,用肩膀顶住防守队员的重心,然后右脚把球一拉,转身,左脚紧接着顺势把球从防守队员腿间推了过去!
穿裆。
整个人从防守队员另一侧绕过去,重新把球控制在脚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场边的马可终于不写字了。
他放下写字板,盯着黑发少年的背影看了许久。
卷毛在前场叉着腰喘气,眼睛盯着薛杉杉,表情从刚才的“有点不爽”变成了“完全不爽”。
金发男孩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卷毛没理他。
薛杉杉自己也在喘气。
二十分钟的对抗强度不小,浑身的汗已经把她T恤洇湿了一片,但……太爽了。
这种感觉太爽了!
肆意奔跑、球在脚下极其听话、瞄准、射门——
她从来没体验过这种“一接到球就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感觉。
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脚传球都恰到好处地找到队友脚下。
在记忆中,练了十年的原主都没达到这种状态的流畅度。
但她,薛杉杉,一个半个月前还对足球一窍不通的准高三女生,竟然用这具身体踢出来了!?
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马可就已经吹哨。
“行了!休息五分钟,然后换边!”
薛杉杉弯腰撑着膝盖,努力不让自己坐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滴下来,砸在草坪上,想着刚才那一脚又一脚的传球射门……她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
抬头望去。
只见乔瓦尼站在铁丝网后面,两只手抓着铁丝,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她抿嘴,移开视线。
阳光晒在她后背上,热腾腾的。
她盯着远处那个白色球门,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她真的能踢。
为了原主。
为了乔瓦尼。
更为了那个穿着曼联球衣、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十八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