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乔瓦尼一句话都没说。
菲亚特安静地行驶在都灵郊区的柏油路上。
薛杉杉坐在副驾驶上，尽管吹着空调，可浑身汗湿的T恤贴着后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手也在抖。
踢球的时候没觉得，一坐进车里、一放松下来，两只手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乔瓦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下来，又敲了两下。
薛杉杉余光瞟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爸，”她先开口了，“你想问就问。”
乔瓦尼被戳破了心事似的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一点都不在意”的语气。
“没有，我就是想说，你今天踢得还行。”
“还行？”
“挺好。”
“挺好？”
“……特别好！”乔瓦尼终于崩不住了，声音激动，“最后那个穿裆过人你看见马可的表情了吗？他写字板都不写了就盯着你看！你爸我站在铁丝网后面腿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
薛杉杉被他一连串的输出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愣，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乔瓦尼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脸有点发红，“我儿子在尤文图斯训练基地表现那么好，就不允许我这个当爸爸的紧张一下？”
薛杉杉心里一软，嘴里小声说了句：“人家只说了回去等消息，也不一定留我。”
“肯定留。”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
回到家，车子还没停稳，薛杉杉就听见屋里传来琪亚拉的尖叫。
“哥——！哥回来了——！”
门被猛地拉开，琪亚拉蹦出来，深棕色麻花辫在身后晃荡，冲到车旁边一把拽住薛杉杉的胳膊。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你通过了吗？你签字了吗？你……”
“我是去试训了，”薛杉杉被她摇得快散架，“不是去签合同了！”
“那你到底怎么样！”
“……不知道，等通知。”
琪亚拉的表情从狂喜塌成失望，嘴一瘪：“什么叫等通知？你到底行不行嘛？”
“行不行等通知才知道，”薛杉杉往屋里走，“你等会儿问你爸，他比我还激动。”
乔瓦尼跟在后面进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但嘴上还在假装稳重。
“行了琪亚拉，让你哥歇歇，你今天的作业完成了没有？”
琪亚拉把头一甩，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进屋以后，吉安娜已经做好了午饭。
等吃过午饭洗过澡，薛杉杉便坐在客厅里翻着原主的社交软件。
琪亚拉则在一旁竭尽全力给哥哥展示着自己的偶像，希望能扭转一下哥哥对于自己偶像的负面印象。
门铃忽然响起。
“叮铃——叮铃——”
乔瓦尼起身去开门。
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
男人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亮蓝色的Polo衫，肚子比乔瓦尼小一圈，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红酒瓶的脖子，看见乔瓦尼就张开手臂。
“乔瓦尼！好久不见！”
“斯科特！快进来快进来！”乔瓦尼惊喜，迎上去跟他拥抱，“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欢迎？”斯科特笑着进屋，换鞋，“西维今天不是去尤文试训了嘛，所以过来看看怎么样？”
薛杉杉从沙发上伸头看了一眼。
却正好与跟在斯科特身后的那个女孩儿撞上视线。
女孩儿看起来和琪亚拉差不多年纪，个子不高，棕色短卷发别在耳后，穿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踩着白色帆布鞋，看起来有点局促。
当跟薛杉杉的目光撞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
然后猛地低下头！耳尖从连衣裙的领口边缘一路红到耳根。
薛杉杉：“……”
作为一个灵魂里装着准高三女生的存在，她太知道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了。
这时，琪亚拉从沙发上弹起来：“玛蒂娜！你怎么来了！”
她扑过去拉住那女孩的手，又蹦又跳，“你都不跟我说你要来！”
玛蒂娜这才抬起头，先是飞快地又瞥了薛杉杉一眼，然后才回答：“爸爸临时说要来看望乔瓦尼叔叔……我就跟着来了。”
琪亚拉拉着她往客厅走：“正好正好！我哥今天去尤文试训了！刚回来！你快帮我问问他的情况，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玛蒂娜被拽到沙发旁边坐下，距离薛杉杉不到一米。
她的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的，但眼睫毛一直在颤。
薛杉杉看着她的样子，内心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哦豁，原主的桃花债！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露出一个“西尔维奥式”的礼貌微笑，打招呼：“你好。”
玛蒂娜的耳尖又红了一个度，嘴唇抿了抿，不敢看他：“好久不见，西维。”
琪亚拉在旁边毫无察觉地继续嚷嚷：“妈！斯科特叔叔来了！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吗？”
吉安娜从楼上探出头：“斯科特！哎哟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什么好菜……”
“客套什么，”斯科特笑着把红酒放在餐桌上，“我带了酒，你随便做点什么就行，主要是好久没见你们家小子了。”
他转头看向薛杉杉，上下打量了一遍。
“上次见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吧？真快，玛蒂娜和你妹妹是同学，倒是经常听见你的消息，就是从来没见过你了，你爸爸说你青春期，也不愿意和他一起出来玩……”
薛杉杉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玛蒂娜的耳朵更红了。
母亲吉安娜急匆匆地下楼，拿上车钥匙，就去超市采购食材。
琪亚拉则拉着玛蒂娜上楼去玩儿。
薛杉杉就坐在客厅跟两个“男人”，也就是乔瓦尼、斯科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试训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母亲提着两包购物袋进门。
薛杉杉下意识地起身去接，又下意识地随她一起走进厨房，帮她做饭。
一半是为了躲开“男人间的谈话”，一半是不忍心看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
在国内，她妈妈做饭，她也是那个会钻到厨房里去帮忙的人。
递个调料、剥个蒜、洗个碗，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
想着想着，薛杉杉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询问吉安娜：“你准备做什么？我给你帮忙。”
吉安娜却狐疑地上下大量她几眼，驱赶她：“你会做什么？别给我添麻烦，出去出去！”
薛杉杉：“……”
经过一番争辩，她终于如愿拿起菜刀，开始切番茄。
客厅里，斯科特看着厨房里的身影，笑着询问：“你家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乔瓦尼的声音透着一股“我也不太清楚”的茫然：“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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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期终于结束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整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炖牛肉、番茄沙拉、罗勒意面、烤彩椒、白葡萄酒醋拌的蔬菜，还有斯科特带来的红酒。
薛杉杉被安排在玛蒂娜对面。
整个吃饭过程中，玛蒂娜一直在抬头。
每次抬头，都“恰好”看向薛杉杉的方向。
薛杉杉假装没注意，实则内心复杂。
她其实能理解玛蒂娜。
十几岁的小姑娘暗恋长得好看的哥哥，来吃饭的时候满心期待又紧张得不行。
但问题是……她现在灵魂是个女的！
每次玛蒂娜偷偷看她的时候，薛杉杉都想冲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妹妹你别这样咱俩可以当闺蜜！”
但她只能面无表情地吃饭。
斯科特喝了两杯红酒之后话多起来，开始吧啦吧啦聊他年轻时候踢球的事。
就在这时！
乔瓦尼放在餐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乔瓦尼正跟斯科特聊得热火朝天，没注意。
薛杉杉的余光却瞥见屏幕上显示来电人“马可”。
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爸。”
乔瓦尼没听见。
“爸！”
所有人都看向她。
薛杉杉指着乔瓦尼手边的手机：“电话。”
乔瓦尼低头一看屏幕，脸色也变了。
他抓起手机，看了薛杉杉一眼，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所有人，清了清嗓子，接通。
“喂？马可教练？”
饭桌上刹那安静。
乔瓦尼“嗯”“嗯”了几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听着。
斯科特在旁边朝他挤眼睛，比口型：“怎么样？”
乔瓦尼摆了摆手，示意别急。
然后，下一秒，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他……好，好的，好的好的好的，16号是吧？行，行，我们来，准时到……谢谢，谢谢你，太谢谢了……好，回头请你吃饭……”
他挂了电话。
整个餐桌再次安静。
乔瓦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薛杉杉，嘴巴张了张。
吉安娜在旁边急得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说话啊！”
乔瓦尼终于发出了声音。
“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什么？”
“过了！马可说过了！让西维7月16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一周，去总部报到！”
琪亚拉第一个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哥进了尤文图斯！！”
斯科特在旁边大笑，举起红酒杯子：“来，来，干一杯！庆祝西维要当职业球员了！”
玛蒂娜也捂住了嘴，眼睛刹那迸发出崇拜光芒。
薛杉杉则坐在座位上，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过了……她过了？
她要去尤文图斯了？
“等一下！”琪亚拉忽然停止了尖叫，掰着手指头算，“7月16号？你下周一报到？”
不待人回答，她便睁大眼睛。
“Cris也是下周一飞来都灵！上帝啊，是不是意味着哥哥你可以见到Cris了？”
薛杉杉手里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什么？”
“Cris！他下周一要坐私人飞机从马德里飞过来！网上粉丝群都在传！我都和人约好一起去接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