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丰乐食气录:丰乐河酱干风云 > 4. 九碗十三花与北地羊汤
    第四章九碗十三花与北地羊汤

    丰乐河的秋意,不是从落叶开始的,而是从东头唐叔家那阵惊天动地的唢呐声,混杂着一股子霸道无比的羊膻味儿开始的。

    这日子,是唐家大侄子娶亲,整个丰乐河上下游都跟着抖三抖。

    在丰乐镇,有三大家族。“东头王,西头唐,中间李霸王”。这三足鼎立的格局里,西头唐家的喜事,也就是全丰乐河的脸面。这脸面怎么撑起来?靠的不是那几辆租来的、扎着鲜花的电动观光车或是凯迪拉什么克,而是摆在八仙桌上,那一套刻在骨头里的老规矩——“九碗十三花”。

    这“九碗十三花”,不是菜多,是“规矩”多。

    尤其是这席面上的“四大金刚”:鸡(大吉大利)、鱼(年年有余)、肉(富贵满堂)、圆(团团圆圆)。

    这四样,缺一样,这席面就塌了架子,主人家在丰乐河就抬不起头。

    再加上凉菜、热菜、热锅子、汤品,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才叫“办大事”。

    王熙月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爱财,但也知道,这次唐家喜宴,是她东头王家重回巅峰的投名状。

    她站在灶房的烟雾缭绕里,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嘴里念叨着:“鸡得用‘凤凰落’的土鸡,鱼得要巢湖三斤重的青鲩,肉必须是五花三层,圆子……圆子得用我那酱干做馅。”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啧啧,你们这叫什么席面?小家子气!”

    来人正是赵老倌。这老头是从黄河边上下来的,开了半辈子羊汤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粗犷和倔强。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布衫,袖口油亮,正蹲在拴着的那头山羊旁边,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是他刚熬好的羊汤,冒着滚烫的白气,膻味儿能顺风传出二里地。

    说不好听的,那膻味儿,能从镇西头传到镇东头。

    他指着灶台上王熙月刚片好的酱干,又指着那盆还在活蹦乱跳的银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道:

    “鸡也有了,鱼也有了,肉也有了,可这‘圆’呢?就拿那点肉糊弄?在我们那儿,喜宴头牌必须是这‘浓白似乳’的全羊汤!一碗下去,暖了身子,壮了胆气,那才叫娶亲!你们这清汤寡水的圆子,吃着有什么劲?跟喂兔子似的!”

    王熙月没回头,手里的竹签在酱干上轻轻一划。

    那酱干是昨夜用老卤浸透的,质地紧密。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嘶啦”,酱干瞬间被片成了九片,薄得能透过人影,每一片都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她头也不回,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赵大叔,您那是河北的河间羊汤呢?还是山西长治的羊汤?或者是河南焦作羊汤?您那都是当地餐食的顶流呀。

    您那羊汤得用黄河的水呀,是给庄稼汉下地喝的,壮的是蛮力。

    可现在是在我们丰乐河呀,这水是丰乐河的水,这汤里的魂我们丰乐河的‘圆’,讲究的是‘团团圆圆’,吃的是个彩头,更是个‘魂’。而且,谁说我们的‘圆’是普通肉丸子了?”

    她拍了拍手,一直帮衬的王嫂端着一盘刚刚炸好的丸子走过来。这丸子色泽金黄,大小均匀,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王熙月夹起一个,对着从屋顶瓦缝里透进来的太阳光一照,只见那丸子内部,星星点点的深褐色颗粒清晰可见——那是被切得细如米粒的酱干。

    “这叫‘酱干肉圆子’,是我们东头王家的独门绝技,也是这‘九碗十三花’里的压轴圆子。”王熙月将丸子递到赵老倌面前,酒窝浅浅,“您那羊汤,肉是肉,水是水,一喝就散,留不住味。我这圆子,肉和酱干已经浑然一体。酱干吸了肉的油,解了腻;肉借了酱干的香,增了鲜。咬一口,外酥里嫩,里头还裹着一包汤汁,这叫‘金玉满堂’。您那羊汤,比得了吗?”

    赵老倌半信半疑地接过丸子,一口咬下。刹那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丸子外皮酥脆,内里却软嫩多汁,肉的荤香和酱干的酱香、豆香在口腔里层层炸开,完全不同于他吃过的任何一种丸子。那股油脂的香气被酱干吸收得恰到好处,只留下满口余香,丝毫不觉得油腻。他闷头嚼着,半天没说话,但脸上的褶子松动了几分。

    但他毕竟是北方来的“横”主儿,岂肯轻易认输?咽下丸子,他又指着灶台中央那只硕大的紫铜炭锅,嗓门又提高了八度:

    “算你这‘圆’过得去!可你这桌上,缺了‘锅子’!喜宴没个热乎乎的锅子,那叫请客吗?光靠几个炸丸子、几条小鱼,怎么镇得住场子?在我们那儿,没个炭火铜锅,这席就算白摆!你这锅子里,除了几块豆腐、几片白菜,还有什么?”

    王熙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她走到那紫铜炭锅前,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木锅盖。

    “呼——”

    一股混合着炭火气、肉香气、酱香气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灶房,连赵老倌那股子浓烈的羊膻味都被压了下去。

    这锅子里藏着的,才是王熙月的真正杀招——“丰乐一锅鲜”。

    这可不是普通的杂烩火锅。

    最底层,铺着的是吸油性极强的白菜帮子,已经炖得半透明,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汤汁。中间一层,码放着炸得金黄的肉丸和她特制的酱干肉圆子,它们在汤底里微微浮动,像是一颗颗金色的宝石。最上层,才是这锅子的灵魂所在:一边是唐叔前几天送来的黄鳝截,每一截都卷曲焦黄,色泽诱人;另一边,则是她用“泥鳅钻豆腐”手法处理好的食材——那块早已卤透的酱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条孔洞里都露出一截泥鳅尾巴,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展示着生命的最后倔强。

    “这叫‘丰乐一锅鲜’,也是我们丰乐河喜宴的‘镇桌之宝’。”王熙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大叔,您看清楚了。这锅子里,有鸡(那是粉蒸鸡沥下来的原汤,吊了这锅的底),有鱼(这黄鳝截,是唐叔刚‘截’下来的),有肉(这扣肉的油,都煨进了白菜里),有圆(这酱干肉圆子,是西头的魂)。这四种味道,在炭火底下慢慢煨着,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相互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老倌那锅单薄的羊汤,继续道:“您那羊汤,讲究的是‘猛火急炖’,一锅成汤,从头到尾一个味儿,喝到底还是那股子膻味。

    我这锅子,讲究的是‘文火慢煨’,越煮越香,越吃越暖。刚上桌时是一个味儿,煮到中途是一个味儿,吃到末尾,那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又是另一个味儿。

    这才是喜宴的‘镇桌之宝’,这才是能让宾客们从天亮吃到天黑的硬菜!”

    赵老倌看着那翻滚的锅子,闻着那复杂得让他难以理解的香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羊汤在它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和粗糙。

    他这辈子做的羊汤,讲究的是“猛火急炖”,一锅成汤。可王熙月这锅子,分明是“文火慢煨”,各种食材的味道层层递进,相互成就。这不仅是做菜,这是在“养”菜。

    就在这时,中间李老爷子在几个后生的簇拥下踱步过来。他拄着拐杖,先是看了看那盘酱干肉圆子,又凑近那紫铜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目光落在王熙月那张带着自信笑意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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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老爷子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鸡是‘荷叶粉蒸鸡’,荷叶的清香解了鸡的腻,吉庆有余;

    鱼是‘银鳞献瑞’,昨夜老朽亲眼所见,那银鱼是顺着水脉自己跳进碗里的,年年有余;

    肉是‘梅干菜扣肉’,梅干菜的陈香吸尽了五花肉的油,富贵满堂;

    圆是‘酱干肉圆子’,酱香入骨,团团圆圆。”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桌桌摆好的席面,点头道:“凉菜八碟,皆以酱干、腌菜为主,爽口开胃;热菜八碗,鸡鱼肉圆俱全,丰盛实在;中间一个‘丰乐一锅鲜’,炭火不熄,暖意融融;

    最后一道‘银鱼蛋花汤’,清亮见底,鲜掉眉毛。熙月丫头,你这‘九碗十三花’的规矩,立得正,摆得齐。更重要的是,这味道里,透着一股子咱们丰乐河的水土气,有魂。”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脸不服气的赵老倌,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老赵啊,你那羊汤虽然霸道,在北边是响当当的硬菜。但在我们丰乐河这‘九碗十三花’的规矩面前,在‘鸡鱼肉圆’的老祖宗章法面前,还是差了点‘方圆’。这水有水源,树有树根,这席面上的讲究,是老祖宗定下的,改不得,也挪不动。”

    赵老倌彻底蔫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个吃剩的酱干肉圆子,又看看那口翻滚着无限生机的紫铜锅,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我这北方的‘横’菜,到了你们这水乡,被这‘方圆’一套,确实施展不开。

    丫头,你这席面,有魂。

    我这羊汤,在你这锅子面前,确实像个没长大的娃娃。”

    王熙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她知道,光让这倔老头服气还不够,得把他也“收编”了。

    她笑眯眯地凑近赵老倌,低声道:“赵大叔,您别灰心。

    您那羊汤虽然不适合做喜宴的头牌,但拿来吊汤底,或者做这‘丰乐一锅鲜’的配菜,却是一绝。您想啊,若在炖这锅子时,加一勺您那熬得浓白的羊汤,这鲜味里便多了一层厚重,这肉香里便添了一分醇浓。

    不如这样,您把您那锅羊汤的秘方留下来,我教您怎么用这丰乐河的水去膻,咱们合二为一,以后这‘丰乐一锅鲜’,也算上有您的一份功劳,如何?这名声,可比您在那黄河边上卖一辈子羊汤要响亮得多。”

    赵老倌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买卖划算!他不仅没丢面子,反而把自己的绝活融进了这南方的名菜里,成了这“天下一锅”的功臣。

    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丫头,你这话中听!成!老子就把这羊汤的方子留给你,看你这小丫头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夕阳西下,红光洒在丰乐河上,也洒在那场热闹非凡的喜宴上。宾客们推杯换盏,对那道“酱干肉圆子”和“丰乐一锅鲜”赞不绝口。赵老倌也不再守着他那锅羊汤,而是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向人炫耀这锅子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王熙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流淌的河水,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蓝图。她轻轻抚摸着那口紫铜锅子的外壁,感受着里面炭火传来的温度。

    从今天的“九碗十三花”开始,她要在这丰乐河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美食体系。

    鸡鱼肉圆,凉菜热菜锅子汤,一样都不能少。不管是川菜的麻辣,还是粤菜的清鲜,最终都要纳入这套体系,为她那最终的“天下一锅”添砖加瓦。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锅转。”她轻声念着,嘴角挂着一抹掌控一切的笑意,

    “只要这锅子在,这方圆规矩在,我看谁能翻得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