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泥鳅钻豆腐与蜀地辣魂
黄鳝节的热闹劲儿刚过,丰乐镇的空气中又漂来一股子生猛的辣味。
这辣,不是本地梅干菜那种陈年的咸鲜,也不是姜蒜的冲,而是一种霸道无比、直冲天灵盖的燥辣。
顺着味儿寻去,源头竟停在中间李老爷子的门口。
来者是个胖大汉子,满脸络腮胡,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团黑毛,正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腔,正在跟李老爷子叫板。
“老爷子,莫哄我!你们这丰乐河,除了那点酱干呀,那黄鳝呀,还有啥子好东西?我在蜀地,顿顿离不得火锅,那才叫生活!你们这清汤寡水的‘黄鳝截’,也就骗骗那些细皮嫩肉的游客。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这汉子姓潘,人称潘莽娃,是跟着旅游团来的,自带了两麻袋四川的二荆条、汉源花椒,还有一罐红油豆瓣,所有这些,可都是川味中的川味。
他刚才尝了王熙月的黄鳝截,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这丫头的手法邪门,便想用自家最擅长的麻辣火锅,来压一压这丰乐河的气焰。
李老爷子拄着拐杖,眯着眼,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西头。
王熙月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拨着算盘,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
“比就比呗。不过,潘大叔,我们这儿比试,不比谁家辣椒多,比的是谁能把自家的东西,做出舌尖上的魂儿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不存在的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您那火锅,讲究的是‘麻辣鲜香,汗流浃背’。我们丰乐河,也有一道功夫菜,叫‘泥鳅钻豆腐’。一个燥烈如火,一个阴柔如水。正好,让您见识见识,什么叫‘水火不容,又水火相济’。”
潘莽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泥鳅钻豆腐?那不是小娃娃吃的玩意儿?老子那红油锅底,涮毛肚、鸭肠,还有鸭血,那才叫过瘾!你那豆腐,经得住我一煮吗?”
“经不经得住,得尝了才知道。”王熙月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不过,我这‘钻’法,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
她没让人去抓泥鳅,也没让人搬豆腐。她只是走到了院角的水缸前。缸里养着十几条泥鳅,滑不溜秋,一见人影便四处乱窜。
王熙月伸出右手食指,悬于水面三寸。
气机引脉。
在她那点天生的感知里,这缸里不是泥鳅,而是一团团混乱无序的水中气机。
她指尖微微一颤,一股极其细微、模仿着丰乐河深层暗流走向的气机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水中。
那原本四处乱窜的泥鳅,仿佛瞬间听到了某种来自水脉深处的召唤。
它们不再慌乱,而是顺着那股无形的气机,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弋,最后,竟然像训练有素的士兵,首尾相接,绕着缸壁排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哟?”潘莽娃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被这手“驭鳅术”给镇住了。
但他嘴硬:“装神弄鬼!煮出来还不是一锅烂泥!”
王熙月不理他,转身从屋里抱出一块用布包着的重物。
打开布包,并非寻常的白豆腐,而是一块在卤水里浸了整整三天的豆腐。这豆腐吸饱了卤汁,颜色深褐,质地紧密,比寻常豆腐硬朗得多。
“潘大叔,您的火锅,靠的是沸油滚汤,把味道‘灌’进食材里。”王熙月将那块豆腐轻轻放入水缸中央,正好落在泥鳅围成的圆圈中心,“我这‘泥鳅钻豆腐’,靠的是‘引’。我不煮,我让它自己‘钻’。”
话音落下,她指尖的气机陡然一变。不再是平缓的暗流,而是模拟出一种类似“漩涡”的形态,但力度拿捏得极准,既不伤泥鳅,又能让它们感到一种来自下方的、不可抗拒的吸力。
缸里的泥鳅开始躁动。
它们能感知到上方那块特制豆腐散发出的、混合着豆香与酱香的诱惑,也能感知到下方那股奇异的吸力。在生存本能和气机的双重引导下,第一条泥鳅猛地一摆尾,竟然真的朝着那块卤豆腐的底部钻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这景象极其诡异又极其壮观。
十几条泥鳅,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块坚硬的酱干钻去。由于特制的卤豆腐质地紧密,泥鳅钻入的过程异常艰难,它们细长的身躯扭曲着,奋力挤压,最终,竟然真的有一部分身体,硬生生地“嵌”进了酱干的孔隙之中。
不一会儿,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豆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条孔洞里都露出一截泥鳅尾巴,还在微微颤动。远远看去,这酱干就像是一只长满了黑色硬刺的海胆。
“我滴个乖乖……”连王嫂都看傻了,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潘莽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哪里是做菜,分明是妖法!但他是个倔脾气,强撑着道:“哼!就算钻进去了,你敢煮吗?一煮不就散了?”
“为何不敢?”王熙月嫣然一笑,吩咐唐叔,“唐叔,大锅,冷水,慢火。”
一只硕大的砂锅被架在火上,注入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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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丰乐河井水。王熙月亲手将那块“长满”泥鳅的酱干放入锅中。整个过程,她的指尖始终贴着锅沿,一丝温和的气机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水里,护住了卤豆腐的结构,不让它在冷热交替中崩解。
火苗舔舐着锅底,水温缓缓上升。
锅里的泥鳅感受到了热度,挣扎得更加剧烈,但越是挣扎,身体在特制豆腐孔隙中卡得越紧。而那块卤豆腐,在冷水和慢火的洗礼下,非但没有松散,反而因为受热,内部结构变得更加柔韧,将泥鳅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约莫一盏茶功夫,水沸了。
揭开锅盖,没有想象中的腥气,而是一股混合着豆香、酱香和鱼肉鲜气的奇异味道。那块豆腐已经完全膨胀开来,变得洁白如玉,而那些泥鳅,早已被焖熟,只留下一条条清晰的纹路镶嵌在豆腐之中,红白相间,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叫‘活钻’。借水脉之气,引泥鳅之神。
吃的不是肉,是那股子不肯散掉的精气。”王熙月舀了一碗清汤,撒上细碎的葱花,先递给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尝了一口汤,只觉鲜得掉眉毛,又夹了一筷子那“卤豆腐”,入口即化,泥鳅的鲜味完全融入其中,却不见泥鳅形。他闭目良久,叹道:“以水为媒,以气为引。熙月丫头,你这手法,比之你爷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潘莽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馋得不行。
王熙月笑着给他也盛了一碗:“潘大叔,尝尝。您那火锅,是烈火烹油,轰轰烈烈。我这泥鳅钻豆腐,是细水长流,阴柔暗藏。这世上的美味,不只有麻辣一种。”
潘莽娃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又夹了一大块“卤豆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吃完,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巴适!真他娘的巴适!老子服了!”
王熙月心里的小算盘又响了:“潘大叔,服了就好。这手艺,您学不去的。
不过,您那四川的豆瓣酱,倒是好东西。不如这样,您留下那罐豆瓣,我教您怎么用这丰乐河的水,把这泥鳅钻豆腐做出点川味的底子。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潘莽娃一听,眼睛又亮了:
“要得!太要得了!”
夕阳西下,丰乐河畔,一边是蜀地汉子狼吞虎咽的吃相,一边是王家姑娘拨弄算盘的脆响。
王熙月知道,这“泥鳅钻豆腐”的名头,今天算是打出去了。
而下一个来挑战的,又会是谁呢?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