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丰乐食气录:丰乐河酱干风云 > 2. 黄鳝截与铁剪刀
    第二章:黄鳝截与铁剪刀

    三个月前,天气热了,丰乐河万亩荷塘悄然绽出了第一抹粉白。

    那日的日头也很毒,但比起倒缸时的焦灼,更多的是一种慵懒的燥热,蝉鸣有一搭没一搭,断续续的,是小时候农村孩子梦里的哨,像是叫不醒这午睡的时光。

    王熙月蹲在老槐树的荫凉里,裙摆随意撩在膝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她没歇着,指尖正飞快地拨弄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紫檀算盘。

    “噼啪,噼啪,”那声音清脆悦耳,在她听来,比河里的流水声还好听。

    “一两卤鹅,三元;半斤豆干,两元;这荷花节一日的流水,又是上百元……这月下来,光是这老卤的盈利,爹娘想要的那几匹新布有着落了,还能给李爷爷称二两好茶叶……”

    她嘴里念念有词,眉眼弯弯,唇角那抹笑意里透着股子精明和得意。

    那时的她,看着那口一人高的老卤缸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家的金库。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毁了它。那时的她,只觉得这缸里的卤汁是活的,是香的,是王家立身的根本,是方圆百里最值得骄傲的图腾。

    她从未想过,这霸道的香气之下,竟也藏着能让人“上火”的病根。

    “丫头,别拨了。”

    院门口,唐叔扛着湿淋淋的渔网进来,网兜里几尾大黄鳝撞得竹笼啪啪作响。

    他没看王熙月,也没看算盘,只是皱着眉,侧耳听了听那口老卤缸的方向,瓮声瓮气地说道:

    “丫头,今日的黄鳝,野性大,腥气冲。你那‘听水耳’要是拿不准,就用我这把剪子吧。”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戳到了王熙月的痛处。

    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双能辨水脉的耳朵,以及那手不伤皮肉的“气化截脉”。

    唐叔这是在考她?!

    那是东头王家的独门绝技,是她在这个丰乐河挺直腰杆的资本。

    用唐叔那笨重的铁剪?那是蛮力,是下乘,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唐叔,你这话可就外行了。”王熙月放下算盘,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那张永远白里透红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倨傲,

    “咱家的卤,那可是当年丰乐老中医亲配的方子,那是三十六味药材,陈年酒酿,一百五十多年都不坏,什么腥气盖不住?再说我这‘听水耳’,听得懂黄鳝在水里的七经八脉,何须动你那杀猪的剪?”

    她说着,径直走向墙角的水盆。

    已经装到大水盆里的黄鳝,活似受了惊的蛟龙,窜得老高,那滑腻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冷光。

    若是往常,她只需指尖轻搭,运起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灵犀气”,顺着黄鳝体内的水流纹路一捻,便能筋骨寸断,不见血光。

    这便是她赖以成名的“黄鳝截”,讲究的是一个“巧”字,一个“气”字。

    可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是唐叔那句“腥气冲”让她心里犯了嘀咕,又或许是这闷热的天气扰乱了水脉,她指尖刚一搭上那滑腻的鳝身,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在她的“听水耳”里,这黄鳝体内的水流声不再是往日那般顺畅的涓涓细流,而像是一股被堵住的浊水,横冲直撞,带着一股子难以化解的躁动。

    更要命的是,这股躁动似乎与缸里老卤传来的沉闷“咕嘟”声隐隐呼应,合成了一股让她心烦意乱的杂音。

    那老卤的香气里,似乎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一件陈年的旧衣,在潮湿的角落里捂久了。

    “果然……有些压不住?”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激起了一股好胜之心。绝不能在这个西头的渔夫面前丢了东头王家的脸!

    “丫头,别逞强。”唐叔走过来,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直接伸向了那把倚在墙角的玄铁重剪,“铮”的一声,剪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寒气逼人。

    “这玩意儿野,骨头硬,气脉乱。你的‘气化’是绣花针,对付它这般野物,得用‘霸王车’的劲。光靠巧劲儿,车轱辘转不动,还得靠我这把剪子的分量。”

    “”霸王车”。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那是丰乐河一带对重型器具的俗称,意指其力大无穷,势不可挡。唐叔的剪刀,便是这样的存在。传说那是鲁班爷留下的样式,重达三十六斤,非天生神力者不能舞动。

    眼看唐叔的剪刀就要落下,王熙月那股子血气直冲顶梁。她绝不能退缩!

    “我说了,不用!”

    她低喝一声,丹田运气,指尖力道猛地加重,试图强行截断黄鳝的经脉。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黄鳝断成了两截,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瘫软,而是猛地一抽搐,一股浓腥的血水混着黏腻的□□喷溅出来。

    几点猩红,正好溅到了王熙月月白色的衣角和那口老卤缸光洁的缸沿上。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股原本被她压制住的浊气,竟然顺着她的指尖,像一条毒蛇般反噬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那条黄鳝断裂处,竟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腥毒入骨的表现。

    “你看。”唐叔收回了已经举起的剪刀,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看王熙月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看那溅开的血迹,只是用那双眯着的眼睛盯着那尾死不瞑目的黄鳝。

    “这鳝鱼在淤泥里钻了一冬,肚子里全是邪气。你的‘气化’是柔水,对付它这股刚烈,是以柔克刚没错,但你的水太清,太纯,反倒容不下这污浊。就像那夏天吃姜,本是驱寒,可若是这姜放坏了,发了霉,你再吃下去,便是火上浇油,是要坏肚子的。”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一尾同样肥硕的黄鳝。

    那黄鳝在他手里竟乖顺了许多。唐叔看也不看,手中剪刀“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得像是撕裂一块破布。黄鳝应声而断,骨肉分离,切口平整,血水尽收在一汪清亮的汁液里,不见半点狼藉。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透着一股子原始而纯粹的暴力美学。

    那便是“铁剪刀”的霸道。

    不讲道理,只讲结果。

    王熙月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溅满污迹的衣角,看着那口被腥血玷污的老卤缸,再看着唐叔那把寒光凛凛、滴血不沾的剪刀,第一次对自己的“灵犀”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原来,自己的“听水耳”并不是万能的。

    面对这天地间最原始的野性,面对这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浊气”,有时候,确实需要唐叔这般简单粗暴却有效的“霸劲”来制衡。

    这,便是“黄鳝截”与“霸王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她忽然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熙月啊,这丰乐河的水,有柔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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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

    你能听柔水,未必能斩刚流。

    唐家那把剪子,看着粗笨,实则是镇河之宝,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视。刚柔并济,才是王道。”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闹,打断了她的沉思。

    “王家丫头在吗?荷花节开席了!头道菜若是黄鳝都处理不好,那可就成了方圆百里的笑话!陈老爷子他们都等着尝鲜呢!”

    陈老爷子,那是粤地来的食客,嘴刁得很,最讲究一个“鲜”字。若是让他看到这黄鳝带血带腥,还透着一股子霉味,那王家这块金字招牌,今日便要砸了。

    王熙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与那一丝屈辱。她看了一眼唐叔,又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老卤缸,眼神复杂。她知道,唐叔是对的。

    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这不仅仅是一顿饭的问题,这是东头王家的尊严。

    “唐叔,剪刀借我一用。”她伸出手,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唐叔抬眼看了看她。

    “我想试试,”王熙月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这‘霸王车’,到底有多重,能不能剪断这该死的腥气!”

    唐叔看着她,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把沉甸甸的玄铁重剪,递到了她的手里。

    剪刀入手,坠得王熙月手腕猛地一沉,差点没拿住。

    好重!

    这重量,不是铁的重量,是这丰乐河百年气脉的重量,是无数次挥剪积累下来的杀伐之气。

    她咬着牙,勉强稳住身形,指尖被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

    她走到水盆边,看着剩下的几尾黄鳝。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虚无缥缈的“气化”,而是双手握紧了剪刀,学着唐叔的样子,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双臂,对准一尾黄鳝的七寸之处,狠狠地剪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黄鳝应声而断,血水迸溅,却在那股巨力的挤压下,并未四处流淌,而是被牢牢锁死在断面处。

    王熙月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战果。

    这手法粗糙,远不如唐叔那般行云流水,甚至有些狼狈。

    但至少,这黄鳝断了,那股让她心烦的浊气,似乎也被这蛮横的力量给镇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唐叔,眼神里有询问,有不服,也有一丝明悟。

    唐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把沉重的剪刀。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王熙月发白的指尖,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成了。”唐叔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王熙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口老卤缸。

    日头依旧毒辣,照得她脸庞白得晃眼。她忽然觉得,那缸里的卤汁,似乎不再那么诱人了。

    那股子霸道的香气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看来,这夏天过量的姜,是真的要败火了……也没听说卤黄鳝呀!”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那阵喧闹声更近了,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显然是客人已经到了门前。

    麻烦,真的来了。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