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旧货市场东门的老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化了大半的桂花酸梅汤，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坐起来，看见周衍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衬衫上全是灰，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但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的裂痕已经消失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林晚掏出来看，是玄冥发来的语音消息，时长三秒。
她点开听。乌鸦嘶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走了，妖力回来了一些，得回山里修养。灯碎了，封印也没了。以后……"停顿了一下，"以后他要是再犯病，你通知我。"
语音结束了。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转头看向周衍。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她，瞳孔恢复了熟悉的深棕色，暗红色的光一丝都寻不见了。
"你——"她开口又闭上。
"我什么？"周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虚弱，嘴角扯到一半就皱了皱眉。他从地上捡起那本《玄冥佚事》——假的那本——随手翻了翻，里面空无一字，纸张洁白如新。
"被骗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懊恼，倒像松了口气似的，"找了三百年的书是假的。也好，反正正主我已经见过了。"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酸梅汤，冰块化了，糖水稀薄了许多，但喝起来还是凉的、甜的。
"周衍，"她顿了很久，"你现在……还是魔王吗？"
周衍侧过脸看她。午后的阳光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浅金色，那道旧疤在颧骨下方清晰可见。"一半是。"他说，"那一半在黑炎洞里修养，大概要几百年才能恢复。这一半——"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在这里把欠你的三明治钱还清。"
林晚愣住："什么三明治钱？"
"便利店的金枪鱼三明治。"周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递给她，"我每次都排在你后面，你买了我就买。欠了你一年的三明治钱，按市价算大概七百二十块。"
"你……你一直在跟踪我？"
"不算跟踪。"周衍说，耳尖微微泛红，"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再看见我。上回你深夜扔垃圾的时候，我从出租车里下来，你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终于想起来了。"
林晚想起来了。那天擦肩而过，他身上有冷雨和咖啡的气息，还有那种干燥的、像被烈日炙烤过的石头的味道。原来那不是错觉。
"想起来什么？"她问。
周衍沉默了几秒。银杏叶被风吹落，旋转着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弯腰捡起一片，叶脉在阳光下透亮。
"三百年前最后那场雨，"他说，"我站在城楼上烧最后一城的时候，忽然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浇灭了所有火。我抬头看见一只乌鸦停在我面前，羽毛被雨淋得贴在身上，狼狈得要命，但那双紫眼睛……"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看着我，跟我说'够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封印了。"周衍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三百年后我从灯里醒过来，变成一个人，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七点二十三分去便利店买三明治。我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的脸，只记得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一截乌鸦的羽毛。我把那截羽毛夹在书里，后来书丢了，我就开始到处找。"
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林晚手心。"找到最后，发现原来你就在隔壁楼。"
林晚捏着那片叶子，抬起头看天。旧货市场的喧闹从远处传来，烤红薯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玄冥走了，封印碎了，她手里只剩下一片银杏叶和一杯化了的桂花酸梅汤。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周衍想了想。"先把欠你的三明治钱还了。然后——"他偏头看她，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请你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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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旁边那条街有家面馆，老板是只两百岁的猫妖，做的红烧牛肉面全市第一。"
林晚忍不住笑了出来。"猫妖？"
"嗯，"周衍说，"她老公是狐族的，负责收银。"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街上住着好多妖怪。旧货市场本身就是个妖怪市集，你不知道吗？"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银杏叶，又看了看老银杏树——树干上隐约有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闭着眼打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听见了他们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周衍笑起来。他伸手把林晚从地上拉起来，拇指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铜灯表面冰凉的触感，但很快被午后阳光的温度覆盖了。
"走吧，"他说，"面馆三点半打烊，再不去就没位子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经过那棵老银杏树的时候，树干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变成一张笑呵呵的老头脸，朝他们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林晚回头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了一地，旧货市场的棚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无数翅膀扑棱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玄冥发来的第二条语音，比上一条长了些。
她点开，乌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对了，三愿之约还剩两愿。你要是改主意了——"
语音到这里被切断了。林晚等了几秒，没有下一条。她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周衍回头看她。
"没事。"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跟上去，踩着一地碎金似的阳光，"走吧，面馆在哪条街？"
周衍指了指前方。
旧货市场的铁轨延伸向远方，两侧的彩色棚子在风里起伏，像一片低矮的、温柔的波浪。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露出大块大块的蓝。
三百年的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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