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灯里走了很久。
街道无穷无尽地延伸,每一段看起来都差不多:同样的石板路、同样的木屋、同样的铅灰色天空。偶尔出现岔路口,玄冥会停下来感应片刻,然后选择其中一条继续走。
"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他说,"封印的核心在正中间,但路不直。我们得找到一扇门,门上刻着我的妖印——那是出口。"
"你记得门长什么样吗?"
玄冥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三百年前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眼是最后印象。灯里的空间会变,每一百年重新排列一次格局。"
林晚走得脚底生疼,索性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她说。玄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地面,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玄冥,"林晚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封印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极轻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铅灰色的天空里,有一道极暗的红光从地平线那端亮起来,像烧到最后的炭。
"因为他杀了太多人。"玄冥说,"三百年前,他是妖族里最年轻的魔君,力量增长速度无人能及。他走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一座城、两座城、十座城——他把人间当棋盘,把活人当柴薪。"
"你阻止不了他?"
"我能。"玄冥转过身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我犹豫了。犹豫了太久。等我想清楚的时候,已经只能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了。"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她读不懂——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说"同归于尽"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怨恨。
"你喜欢他吗?"
玄冥猛地抬眼看她,瞳孔骤缩。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那道红光在接近,照亮了半条街,石板上映出跳动摇曳的暗影。玄冥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街道拐角传来——
"林晚!"
是周衍。
他从红光里走出来,深灰色的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暗金色的裂痕,像瓷器碎裂后勉强拼合在一起的纹路。他手里握着一盏青铜灯——那盏灯,灯身上的乌鸦刻纹正在疯狂地发光,光芒沿着他手臂上的裂痕往上爬,吞没他的肩膀、脖颈、半边脸。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真正的、纯粹的、像烧到最后的炭一样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淹没了所有属于"周衍"的温和与克制。
"别动。"他朝玄冥伸出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把手给我。"
玄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炎,"玄冥说,用了三百年前那个旧称,"你把他拉进来了。"
"把你的手给我——"
"你明知道拉他进来等于把你自己也重新锁进来——"
"我叫你把你的手给我!"
周衍朝前跨了一步,裂痕蔓延到他的唇角,暗金色的光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那盏铜灯在他手里剧烈震颤,乌鸦刻纹上的光芒越来越盛,与玄冥胸口那道暗金色纹路遥相呼应。
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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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明白了。玄冥胸口的纹路就是封印的核心,而周衍正在用自己的魔魂——用他好不容易挣脱出去的半身力量——重新激活它,把自己和玄冥同时钉死在灯里。
"周衍你疯了吗——"
"三百年。"周衍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下来,暗红色的眼睛越过玄冥的肩头,看了林晚一眼,又移开,落在玄冥脸上。"三百年。我在外面找了整整三百年,每一本书、每一段传说、每一盏长得像的铜灯。后来我找到了那盏灯,但我不敢碰。我一碰就会被重新吸进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再也找不到那本书的下册,再也想不起你到底长什么样——"
裂痕已经吞噬了他大半张脸,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将周围的空气灼出扭曲的纹路。
玄冥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握住周衍握着铜灯的手腕。两人手腕相接的瞬间,整条街的铅灰色天空忽然炸开——无数的雨从看不见的高度坠落下来,冲刷着石板路、屋檐、布幌子,水汽弥漫,将暗红色的火光浇得噼啪作响。
"我在这里。"玄冥说。他的声音被雨声冲得很轻,但林晚听得清清楚楚。"我在这里,蠢货。"
周衍手里的铜灯脱了手,滚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乌鸦刻纹的光芒缓缓熄灭,裂痕从周衍脸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带着旧疤的皮肤。他跪下来,额头抵着玄冥的肩膀,浑身发抖。
雨越下越大,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条缝,露出外面真正的天色——那是旧货市场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棚顶缝隙里落下来的碎金色。
封印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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