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林晚失眠了。
她躺在沙发上(床让给了伤患乌鸦,虽然玄冥表示他可以蹲在窗台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周衍是魔王。被玄冥封印的魔王。而她居然暗恋一个魔王暗恋了整整一年——更可怕的是,玄冥刚才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我的死对头"。
"他长什么样?"她忽然对着黑暗开口。
窗台上,玄冥的紫色眼睛亮了一下。"谁?"
"魔王。周衍……以前的样子。"
玄冥沉默了一会儿。"比你看到的周衍高一些,头发长到腰际,黑色的,眼睛……"他顿了顿,"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到最后的炭。他不爱笑。"
"那现在呢?"
"现在?"玄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他学会了在便利店买三明治。三百年前他只会把整座城池烧成灰。"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不对。这不对。她脑子里浮现的周衍是穿浅灰毛衣、会扶电梯门、深夜加班回来带着冷雨气息的周衍,和什么"焚天灭世黑炎魔君"根本是两个人。
"玄冥,"她闷声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窗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乌鸦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三百年前,我们打过很多次。他杀人,我救人。他烧城,我下雨。后来他变得太强,我只能用半身妖力做代价把他封进灯里。封印完成之后我沉睡了近百年,醒来时妖力只剩三成,魂魄附在这只乌鸦身上,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
"你恨他吗?"
玄冥没有回答。但林晚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窗外又下起了雨,绵绵不绝地落在深夜的老城区屋顶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便利店买咖啡,迎面撞上从货架另一端走过来的周衍。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看见她,他照例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比平时多扬起了一点点弧度。林晚的耳朵立刻烫起来,僵硬地回了个微笑,迅速抓起一罐咖啡去结账。
走出便利店,她靠着墙喘了口气。冷静。冷静。他只是周衍,设计公司的普通职员,每天七点二十三分买金枪鱼三明治,偶尔深夜加班,仅此而已。什么魔王,什么封印,都只是那只受伤乌鸦的疯话……
"早上好。"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过分。林晚猛地转身,周衍就站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杯热美式。
"给你。"他把咖啡递过来,"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晚瞪着那杯咖啡,脑子里警铃大作。三百年前的焚天灭世黑炎魔君给她买咖啡?她昨天才向他的死对头许愿让他喜欢她——不对,她根本没当真许愿,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谢。"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感从接触点窜上来。周衍的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快得看不清楚。
"昨晚没睡好?"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已经问过一百遍。
"赶稿……"林晚干巴巴地回答,"你呢?"
"加班。"周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落在晨光里,弧度恰到好处,"设计案明天要交,今晚恐怕又要到很晚。"
说完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隔壁楼走去。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手心被热美式烫得发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咖啡杯,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
"晚安早点睡。——周衍"
问题是,她才刚跟他说完早上好。这便利贴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第四章
林晚捏着那张便利贴回到出租屋,玄冥正蹲在茶几上,用喙笨拙地梳理翅膀上的纱布。看见她进来,紫色眼睛眯了眯。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什么气味?"林晚把咖啡放在桌上,"他刚给我买了杯咖啡,还贴了张……"
她顿住了,把便利贴展开给玄冥看。
玄冥凑近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愤怒的、类似猫被踩了尾巴的嘶叫:"黑炎咒印!这个卑鄙的家伙!他给你贴了追踪符!"
"追踪……符?"
"三百年前他就靠这招阴我!"玄冥在茶几上跳脚,伤翅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你撕不掉,那是用他本源魔气写的,除非他本人撤掉或者……"他忽然安静下来,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除非有同等阶位的妖力将其覆盖。"
林晚看着那张普普通通的便利贴,圆珠笔的字迹清秀端正,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邪恶魔王的追踪咒印。
"他为什么要追踪我?"
玄冥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远处传来早市嘈杂的人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窄条,恰好落在那张便利贴的边缘。
"因为你是第一个,"玄冥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三百年来第一个能看见我、听见我说话的人类。"
林晚愣住了。
"封印松动不是偶然。他……"玄冥别开脑袋,用喙烦躁地啄了啄纱布边缘,"他大概也知道我醒了。附在乌鸦身上只是权宜之计,我妖力散了大半,短时间内化不了人形。他如果真想做什么,你现在很危险。"
"做什么?"林晚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昨天还帮我扶了电梯门……"
"魔王不需要亲自杀人。"玄冥冷冷地说,"他只需要让你靠近那盏灯,让封印彻底裂开,他就能取回全部力量。你身上带着我的气息,对封印而言就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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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钥匙。"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便利贴安稳地贴在杯壁上,"晚安早点睡"五个字在阳光下温驯无害。她忽然想起上周深夜扔垃圾时和周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确实有些特别,冷雨和咖啡之外,还藏着一种极淡的、干燥的、像是被烈日炙烤过的石头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她莫名安心。现在想来,大约是某种她不该觉得安心的东西。
"那怎么办?"她问。
玄冥抬起头,紫色眼睛里映出她的脸。窗外天色大亮,晨光将他漆黑的羽毛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一只普通的乌鸦了,某种古老而沉静的东西从他身上漫溢出来,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三愿之约仍然有效,"他说,"但是林晚,你要想清楚。第一愿已经许了,许给了我的死对头。"
"我没当真——"
"你当真了。"玄冥打断她,"妖王之愿,言出法随。你说'让我的暗恋对象也喜欢我',天道已经听见了。他现在确实在喜欢你,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不承认。"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
"所、所以他现在——"
"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玄冥的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黑炎魔君周衍,三百年来头一回对人动心,对象偏偏是能解开他封印的关键人物。你猜他会怎么做?"
咖啡凉了。林晚把那杯美式放在桌上,便利贴上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去上班,"她站起来,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今天约了编辑谈新稿子。"
玄冥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林晚,如果他要你碰什么东西——灯、铜器、任何看起来像古董的物件——别答应。"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乌鸦蹲在茶几上,晨光里的紫色眼睛格外幽深,像是藏着三百年的风雨和说不出口的东西。
"知道了。"她说。
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住户养的那只橘猫蹲在楼梯拐角舔爪子,看见她出来,喵了一声。林晚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熟悉。
她僵住了。
周衍从下一层拐角走上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她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巧,"他说,"我今天调休,打算去旧货市场逛逛。你呢?"
林晚的视线掠过他的脸、他的公文包、他随意搭在肩上的外套,最后落在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深绿色的,像是某种金属器物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铜光。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玄冥说封印他的灯是青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