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谢天野低低笑了一声,“那也要走出这扇门,确认外面安全了,这句话才会成立。”

    “其次……”他上前一步,那简易长矛的刀尖抵在李奇身上,“你突然间不想和我们一起走了,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吧?”

    “比如……”谢天野拖长音节,“门口有人这件事。”

    “再比如,门口那些人可能就是你在调查的对象。”

    他话音还未落尽,只听门前传来熟悉的女人声音:“窦自然!谢天野!”

    “是你们在里面吗?”

    说话间大门洞开,探照灯光亮起,刺得人忍不住双目疼痛流泪。

    一连串的枪口横举成排,对准了屋子里面。

    耿怀真一身黑色劲装,防弹衣披在身上,端着冲锋枪亲自站在门口。

    一见到两人正在屋里,她明显作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你们没事吧?”

    “没事。”谢天野微微一笑,“不但没事,还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李奇,我想你应该不陌生这位是谁吧?”谢天野冰蓝色的眼瞳定在全身紧绷的李奇身上,“你调查的是她的弟弟,恰好她也很想知道弟弟的事情,不如我们好好坐下聊一聊?”

    “聊?”李奇的脸部诡异地扭曲着,“有什么好聊的?”

    他话音未落,突然动若脱兔,反手扭住谢天野长矛上的那把刀,用力一拗。

    谢天野反应很快,将长棍连刀当成长枪来甩弄,一收一放,一揽一推,李奇便抓了个空。

    然而却见李奇不进反退,五指狠狠掐住了身后窦自然的脖子,一把扭下她手里的枪。

    然而那枪弹吐出舌,竟是个没有子弹的。

    李奇忍不住啐了一口,将自己缩进窦自然背后:“你让他们把枪放下,给我准备好车,放我平安离开,我就把她放了。”

    “否则我死,她也要陪葬!”

    谢天野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放开她。”他沉声说道,“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你能怎么样?”李奇闻言发出轻蔑的笑声,“飞过来揍我吗?”

    他微微一扬下巴:“你不妨来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扭断她的喉咙快。”

    谢天野还待再说一句什么,只听砰砰接连两声枪响。

    第一声过后,窦自然四肢瘫软,倒进李奇怀里。

    第二枪过后,李奇双眼眼皮一翻,应声倒地。

    对面两人一瞬之间连哼都没哼一声摔成一团。

    谢天野一阵心胆俱裂,一个箭步扑上前去,将窦自然紧紧箍回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她中枪的位置。

    然而他目力所及,见到的却是一枝尾翼仍在微微发颤的麻醉针深深插进窦自然的肩头。

    谢天野忍不住抬头对着门口的耿怀真怒目而视。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耿怀真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杀气,一挥手,“全部给我带走。”

    “耿怀真!”谢天野暴躁地低吼了一声。

    “她本来也需要休息。”耿怀真冷笑一声,“一枪麻醉串糖葫芦,让他们两个一起睡一觉,我还觉得有赚。”

    谢天野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耿怀真打断了。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耿怀真说着已经率先转身,“这里不安全。”

    ***

    窦自然睁开眼睛,看见了微弱的灯光。

    和灯光下的一个影子。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没想过会见过这家伙坐在自己的床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方翘着二郎腿,以手撑颊,斜着眼看她。

    “哦,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习惯……”窦自然斟酌了一下词句,“一个大地产商坐在我的病床前面陪护。”

    “我来找你聊天的,谁陪护?”耿怀真闻言嗤笑一声,“陪护我能比护工专业吗?像我这样的人从来只需要让最合适的人做最合适的事就可以了。”

    “嗯,所以现在我是最合适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人。”窦自然一边撑着床铺缓慢地坐起身,一边说道。

    “你嘴上还真是不饶人。”耿怀真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到病床边上,按动开关,将床抬起来一个角度,让她靠坐得舒服些。

    “谢谢。”窦自然道谢。

    耿怀真沉默了片刻。

    窦自然也没说话催促,两个人四目相对,安静一瞬。

    “你知道吗?”耿怀真突然开口打破岑寂,“在我眼里,你最适合的工作是冲锋陷阵的先头部队,而不是什么窦城主,也不是什么人类之王。”

    “那你挺有眼光的。”窦自然将手放在腿上,笑了笑,“我也不喜欢那个身份和称号,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身份可是真心好用,所以有时候我还是需要它,只能勉强经营一下维持下去了。”

    耿怀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有些诧异地抬眼瞧了她一阵子,才失笑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吗?”

    耿怀真这一笑将两人之间那有些尴尬冰冷的气氛捂热了些。

    窦自然也笑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果我不是先锋的最好人选,现在就不会躺在这个病床上动弹不得了。”

    “你喝酒吗?”耿怀真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的酒庄送来的,三十年陈酿,要不要来一杯?”

    窦自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耿怀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方应该很清楚此刻的她是承受不起酒精摧残的。

    她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摇头:“不了,谢谢。”

    耿怀真自斟自饮,灌了一杯下肚,脸颊泛起红晕,目中如有水光,星星点点:“窦自然,我一直不理解你。”

    “在末世有很多人活着都要费尽心思,你有那么逆天的能力,可以用来换取无限的资源,却偏偏求死。”耿怀真说着又倒出一杯酒灌了下去,“你明明可以用异能交换,却偏偏喜欢用你这具没什么鬼用的柔弱身体去扛事。”

    “我看不懂你。”

    她一杯又一杯地灌酒。

    有酒助兴,她目色迷离,脸色赤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觉得你很傻,所以我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跟你结盟。”

    “你们惹上了氧气公司,想让我给你们当挡箭牌,可是你这个样子,我如果投资在你身上,很有可能明天你就作死在战场上,我将会血本无归。”

    “那会让我白白损耗资源,在之后和氧气公司的对抗里落入下风。”

    她的一字一句如石子一样沉甸甸地坠进窦自然心里。

    “你说的没错。”她将视线调低,斜垂着看向地下,“如果我是你,也会做这种判断。”

    “可是……”耿怀真突然倾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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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自然吓了一跳,往后靠了一下。

    耿怀真却抓得更紧了。

    窦自然觉得肩膀被她抓得隐隐作痛,但她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窦自然,现在我知道你的感觉了。”耿怀真的眼眶被酒气熏得通红,眼里都熏出了泪花,嘴角却依然翘出微笑的弧度,“你也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吧?”

    “当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你突然间就觉得不想再看任何人离开的背影了。”

    “可是那个人走的时候,背负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所做的一切。”

    “这种时候,战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末日里的明天和死亡,本来就离得很近不是吗?”

    “我知道,只有你能理解这种感觉。”

    “陪我聊聊吧,窦自然。”

    “他们不懂我们。”

    窦自然知道耿怀真喝醉了,但她有点不忍心点破:“你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你的过去,我的过去……”耿怀真语无伦次地低喃。

    窦自然侧过头,看着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体,心生恻隐,低声道:“其实,很多事发生了,并不是你的错。”

    “是选择死亡的那个人错了。”

    “是他没办法面对自己的选择产生的后果,所以选择做个懦夫。”

    她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喉咙。

    那些劝慰耿怀真的话语掉过头来好像都变成了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她好像也是这种懦夫。

    她没办法面对那一城的死亡,所以她选择再也不做这个窦城主,甚至拒绝与所有人的羁绊。

    在战场上,在生活上,在每一餐饭里,在每一夜沉眠中,她给自己画地为牢,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可是她好像算错了这道题。

    看起来无论是谢天野,还是崔尚书,又或者是骆物致知和宋锦,他们离她的距离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这么一想……我也是这样的懦夫。”窦自然勾起一丝自嘲的微笑,“耿怀真,你喝醉了。”

    “就像我治愈不了你弟弟的伤痕……”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耿怀真滚烫的脸,与那双醉朦胧的眼正面对视,“你也没办法治愈我的创伤。”

    “你我都只能像个孤独的野兽,躲在黑暗的深渊里,悄悄舔舐自己的伤口,慢慢愈合。”

    耿怀真听了她这一席话,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沉默起来,但很快就笑了:“窦自然,你知道吗?我揍了李奇一顿。”

    “亲自……一手一脚……拳拳到肉……揍了个鼻青脸肿。”

    “我从没觉得这样爽过。”

    “他凭什么调查我弟弟,谁能证明那些事情是真的,那些证据不是有心人伪造的?”

    “我杀了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她叫嚣着,却在起身的一刹那又坐了下来,很快就伏在病床上昏睡了过去。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

    窦自然抬头看着门外的人影:“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奇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她指着伏在自己身边呼吸均匀面色潮红的耿怀真:“她不应该会这么失态的。”

    门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些许同情和无奈:“毕竟换了谁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恶魔,都会有点幻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