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揣崽死遁后全天下疯了 > 16.鹳鸣其一
    戚钺兰双目透红,外衫下只着一件单薄里衣,将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怪异之处一合算,心中即刻澄明。

    再看丘义山,男人伏在案前沉默着,眉头紧锁,迟迟不语。

    “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丘义山并未否认:“东臣卫来到此处的时候,我心中已然知晓。但当时你病着,我不忍你忧思过度,便叫庄中之人瞒了下来。”

    他又安抚戚钺兰,“芳庭,你不必太过惊虑。吹鹤山庄从前乃通窍司距地,便是东臣卫,也未必能破那山门之前的奇门遁甲。更何况如今敌明我暗,云镇川那厮毫无由头,总不至于强攻进来。”

    戚钺兰却无法安心。那日穆念被好生送回山上已是古怪,他了解云镇川,此人心肠歹毒,手段狠辣,断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穆念……其中必定另有端倪。

    “不行的。峰回兄,他既然来了,断断不会轻拿轻放。”

    戚钺兰喃喃,“依我看,沣西……已然待不得了。”

    丘义山大震:“你欲去何处?”一顿,“青州如何?”

    戚钺兰仍是摇头,“我知你好心,可是峰回兄,丘伯伯如今身处内阁,绝不能因我之事蒙受牵连……依我看,还是江南。”

    他早该回江南去的,耽误三年,已经足够了。

    戚家祖业也在江南,虽不必指望东山再起,但是总好过沣西的一颗无根漂蓬。

    戚钺兰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嗯,峰回兄,我们回江南罢!后日……不,明日!明日便走!”

    丘义山心里一咯噔:“这样急么?芳庭,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江南甚远,舟车劳顿,你吃不消。”

    “等不得了。念念许是没有觉察,依我看,他上山之时,身后必定跟了东臣卫。这一路行来轨迹自明,奇门遁甲之术也撑不得许久了。”

    ……穆念此刻便在一墙之隔外,听见这话,心里头凉了大半截。

    原来竟然是他引祸进山。

    若是他不去拿药,不撞见那银发男人,爹爹是不是也不必如此了?

    都怪他。

    他一点也不想回什么江南,更舍不得爹爹吃苦。

    穆念悔不当初,但还是死死咬牙,一声没吭。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既是他的错,他与其反复追悔,倒不如想想,有甚么法子可以帮上爹爹!

    穆念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了,否则,只会给爹爹添麻烦。

    片刻过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戚钺兰看起来已然平静些许,义山叔揽着他的肩膀,将他送至榻上。

    爹爹清美的面庞上略有倦色,但还是强撑起个笑意,摸摸穆念的头:“没事了,念念,睡觉吧。待明日晨起,爹爹带你去坐大船,捉大鱼,好不好?”

    穆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离开沣西,离开吹鹤山庄,离开慈祥的丹爷爷、调皮的小童、心善的道士哥哥道姑姐姐,还有满山的山桃、溪流、野鸡野猪……到那个千里之外的江南去了!

    他胸口一阵酸楚难言,但面上仍扮作乖巧:“好,爹爹,念念还没坐过船呢!”

    戚钺兰与丘义山相视,彼此都没有说话。将穆念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两人徐徐的对话声也偶有传来。

    “……外处不必山庄。一路闲言碎语,你孤身一人带个孩子,旁人会怎样说你,你想过没有?”

    “我明白的,峰回兄。我坦荡于世,无惧人言。”

    “你也便是哄哄穆念。你心里难不难受,穆念看不出,当真以为我也看不出么?”

    “……是我自己选的。”

    “他那父亲也是你选的么?若是你选的,你明白告诉我!你……你心许何人,告诉我,我便也……知晓了。”

    “……”

    “呵。芳庭,你仍是如此。”

    “罢了。你既不愿,我自不会勉强。旁人说便说去罢,穆念便当是我丘峰回的儿子,纵使叫那些人诋辱了我,也不会叫他们议论你半句。”

    “……”

    “好了。芳庭,你莫哭。”

    “……我心甘情愿的。”

    穆念便在这一来一去的窸窣低语声中阖上了双眼,他心头仍旧压着石头,久久难以平静。

    爹爹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里确实明白的。

    他那个“亲生父亲”,十有八九,是个始乱终弃的混帐。

    若要他选,他情愿选择义山叔。

    ……不。

    穆念又倏地打散了这个念头。爹爹何必嫁人?他总会快快长大,强壮起来,能亲自保护爹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不会放心。

    怀揣着这沉重的、纷乱难言的思绪,穆念把头埋在枕间,昏昏睡去了。

    ……

    次日醒来,山中一片平静。

    穆念是被窗外几声鸟啼吵醒的,扒开一看,昨夜竟骤然落雨,一丛青竹上雨痕斑斑,遍地潮湿。

    爹爹不在身旁,他没来由有些慌乱。连忙翻身下榻,一出屋门,便见两个道童面色凝重,正匆匆往山下去。

    穆念想出门,但又犹豫了,此刻在来悟峰上无疑是最安全的,他不能再给爹爹增加一点负担。

    “穆念,你醒了?”

    莞蓉端着木案进来,上头放了一碗蛋羹,一盏甜牛乳。她眼下凝起两弯乌青,穆念一看便知不对,但也没多问,乖乖端着蛋羹吃起来。

    “公子和你义山叔在外联络,待找到接应之人,咱们便出山去。你乖乖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书,明白吗?”

    穆念眨着大眼睛,问她:“蓉姊姊,是不是有坏人到谷中来了?”

    莞蓉一愣,有时候,她也觉得这孩子太过聪明了点:“算不上坏人。你不用担心,奇门阵法都好好布下了,没人进得来。”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夜未眠的模样呢?穆念心想,但是没有开口问。他知道蓉姊姊从前便是极有名的丘东谋士,这山外阵法,是她和丹道人一同维.稳的……如今她都如此,想必处境凶险。

    “好了,你玩罢!一定要乖乖等你爹爹回来,知道吗?”

    穆念沉沉点了点头。

    莞蓉还是不放心,便把房门上了锁,这才折下山去。

    刚下来悟峰,几名道士便行来,引她去往水龙脉处。

    昨夜子时,东臣卫在此处挖沟漫灌,水淹天芮星土位。水满土,则生门失灵,阵法大动。

    莞蓉道:“叫力士来,先堆石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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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堰恢复水流,再于沟渠旁埋下七枚火炭,速度要快!”

    这且只是一处。不多时又有道童来报,称那棵老槐树下的定星铜龟也被人调转了。

    莞蓉一惊,老槐树位于阵眼,正在藏音谷隐秘之处,那群东臣卫,竟已深入到如斯地步了么?

    “方才我瞧公子已往老槐树去了。眼下保持方阵已不必奢望,但根基想必无虞……姑娘觉得还有哪里需要增派人手的么?”

    莞蓉眺望山中雾气,那用以屏障的大雾已经被搅散大半。再持续下去,事态只会更加严峻。

    她下定决心:“我去见公子一趟。”

    说着,吩咐过其他人,自己背上箭袋,向老槐树去。

    山中不知何时又落了雨,雾障涌阻,遍地泥泞。老槐树正位于溪涧源头处,那重达千斤的定星铜龟叫人从土中挖出,四足朝天,气数已尽了。

    一旁山石上正坐着个白衣身影,偌大斗笠遮住容颜,只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袖中探出,腕上一截红线深深擂入肌肤,而红线的另一端,恰恰系于铜龟原位的树根上。

    莞蓉心中咯噔一声:公子这是要以己之身为“活子午”,稳固大阵根基!

    这活计极耗损心力,果不其然,已经听到戚钺兰断断续续传来的低咳声。

    那斗笠护不住身上,山雨将薄衫淋透。他整个人好似一截瘦竹,在雨雾间戚戚然立着。

    莞蓉正要赶去,却听戚钺兰道:“别过来。”

    青年嗓音微哑,难掩吃力,“这附近有埋伏的东臣卫。”

    他武功虽有折损,但五识依旧敏锐。

    听得出这山中摩擦的刀兵之声,一柄柄暗箭蓄势待发,但凡雾障有半点波动,那箭支都会射穿莞蓉的心脏。

    莞蓉意会,便在不远处站定,“那我在此处护着您。”

    她心头的不安半点没有散去。

    东臣卫动作如此迅猛,对奇门阵法了解如此透彻,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吹鹤山庄的?

    眼下迟迟不发,又是什么缘故?

    种种机缘巧合碰撞,却难以合上榫卯。莞蓉手持长弓,精神紧绷。

    忽然间,电光火石一刹掠过。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爆破闷响。

    是从来悟峰传来的。

    莞蓉大惊:“糟了!”

    调虎离山!

    来悟峰上……穆念还在那儿!

    冷汗瞬间沾湿背脊,再看戚钺兰处,仿佛也有所感应般,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红线断了。

    随后,一抹红血丝从青年雪白的下巴上缓缓淌下,浸透前襟。

    他仿佛支持不住,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莞蓉赶忙上前:“公子!”

    戚钺兰吐出半口淤血,手背上绷起淡淡青筋。

    “……别管我。去、去救念念。”

    莞蓉急道:“公子,您先顾好自己的身子!云镇川目标是您,想必不会残害一个孩子,您、您先别着急……”

    戚钺兰已经相当虚弱,只是摇头。

    那不一样。他想。

    那是他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云镇川……不会放过穆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