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来悟峰上,十来名红衣东臣卫鱼贯而出,将门前铜锁砸碎,破门而入。
然而,待他们将屋内房间搜查一通,翻了个底朝天后,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儿。
“这……外头还上着锁,里面的人怎么逃的?”
东臣卫首领康堰百思不得其解,一面命手下继续搜寻,一面回头禀报。
却见陛下站在内室那方低矮朴素的兰榻前,戴了扳指的手轻轻抚过枕席,一掀衣袍,坐了上去。
案头还摆了一壶冷茶,一盏瓷杯。阜缊帝执壶倾茶,唇舌一抿杯沿,倾杯入喉。
众人俱是哑口无言。那杯子不知都被谁使过,陛下竟拿来直接用了。
他对东臣卫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只随性地摆弄着这房中物,半晌,忽道:“活似个女子闺房似的。”
笔墨纸砚,花瓶茶盏,床头还放着针线,不知晚上会帮哪个野男人纳鞋底。外头还辟了菜园,他竟不知兰儿还有做农妇的癖好,不知厨艺是否也比从前长进了些。
康堰讪讪道:“陛下,此处确实无人。”
“不过,属下在后院发现了一处暗道。想来,是通过那里逃出去的。”
就是暗道极窄,成人绝不可能逃走,想必逃的定是那个小毛孩了。
至于陛下要找的那人,怕是早在昨晚,就已经离开了来悟峰。
“不急。”
阜缊帝低声道,“外山已被重重包围,他此刻定在山中。只消将阵法破解,大雾散去,便可瓮中捉鳖。”
康堰称是,与手下离开房中,在彼此眼中都瞧见了复杂情绪。
这位陛下登基十余载,谋权上可谓算无遗策,城府极深、手腕狠辣,但实在算不上贤君。
他无心政务,亦不关心民生死活,手把重兵,大兴刑狱,便是内阁也奈何不得。
好似现在,朝中明明已是水深火热,他却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从京都追到了沣西。
可望着榻上持杯品茗的银发男人,他们又能置喙什么呢?
只能俯首低叹一声,下峰捉人去了。
然而,未消片刻,便有东臣卫来报。声音哑然,藏不住的惊惶。
“陛、陛下,不好了……”
“山下不知何时来了一群辽兵,已将去路堵死。统领与之周旋,还未出击,便被一刀毙命!此刻头颅悬于辽狗马首,那群人叫嚣说,若不出山,便叫白马之血泼满沣西!”
康堰倏地瞪大了眼:“他们渡水了?怎么可能?”
“并、并未……只是那个太子达穆厥,他带了一支轻骑。”
“陛下,您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阜缊帝持杯的手一顿,面色却并未变化。
“不必理会。”
“继续找戚钺兰。”
……
此刻山下,穆念跌了一跤,满身泥点子,仍不敢停下。
幸亏他从前在后院挖了狗洞!要不然若被那白毛鬼捉住,小命一定不保。
只是来悟峰下形势依旧严峻,阵法乱了,山水路径随之改变,景色与从前大相径庭。更何况到处都是暗红衣服的东臣卫兵,逃也无处逃,只能好似无头苍蝇般乱转。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戚钺兰,哪怕自己逃不出去,也得把白毛鬼的消息送至爹爹耳中——
可惜他毕竟年幼,很快,便在重重雾障之中迷失了方向。
“谁在那儿?”
一支离弦之箭猝然射出,擦着穆念的衣袖掠过。男孩一惊,脚下湿滑,蓦地跌进了一旁草丛间。
东臣卫仿佛注意到了此处异样,拔出腰间刀,一步步往穆念的方向逼来。
寒光凛凛的麒麟刀滑过地面,带着潮湿雨气,骤然向穆念袭来!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长箭如寒钉射下,狠辣钻入那东臣卫的臂膀。
一条胳膊就这么被箭从中撕断,血淋淋地滚落一旁。那东臣卫痛苦哀嚎起来,可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只小山大的猎鹰盘旋铺下,利爪扼住他的脖颈,咔的一声,头颅应声折断!
穆念伏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嗅见腥臭的血气喷涌而出,随后便是嘚嘚马蹄,混着他没听过的异乡语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铁掌拎起他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穆念迎面对上一张满是横肉的壮汉面孔,那人一身兽皮革甲,脖上腰间一串金骷髅,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再向远处看,藏音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列满高头大马。
而那只猎鹰还衔着东臣卫的颅骨,咀嚼着、撕咬着,宛如邀功一般,落在了为首那人的胳膊上。
桑垂将这个面如土色的小崽子拎着,带到太子马前。
“殿下,山中乱得很。咱们真要这时候攻进去?”
马上那人正是达穆厥。
他瞄了一眼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缓缓道:“游征的援军快到了,现在进去,不划算。”
“那怎么办?您要找的人还没找到,若是叫云镇川那厮抢先了……”
达穆厥一扬手,示意他噤声。
“令军,沣水南岸扎营。”
“先叫游征与云镇川争上一争。待到他二人撕咬无力之时,你我再一网打尽。”
桑垂称是,“那这小崽子呢?”
达穆厥一皱眉:“你从哪儿弄来的?”
“在山里。我看东臣卫要杀他,倒是古怪,看着他也不像山庄道童。”桑垂摸摸脑袋,“我还以为是咱们军中跑出的孩子呢。”
一身泼赖莽气,现在被他拎着后脖颈,也一副呲牙咧嘴的凶势,像他们大辽男儿!
辽人一生戎马,军中有孩子的,四五岁便抱来见识战场也不在少数。
只是见他听不懂北语,桑垂便打消了这念头。
达穆厥冷冷勒马:“你捡的,你来处理。”
桑垂啊了一声:“殿下要杀了?”
“杀他做甚?那么小,又没几两肉。”
达穆厥心烦意乱,“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勒马回身,徒留桑垂满头雾水,呆立原地。
再一看,手中小崽子脸色发白,已然不知何时吓晕了过去。
……
桑垂把穆念带回了营中。
“呵,这小崽子,真有劲儿!”
“长得也俊。要我看,比漉王子俊多了!”
“想不到,南人的崽子中也有这样血性的!”
穆念迷迷糊糊地醒来,腹中很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异族大帐。到处都是动物骸骨、兽皮以及昂贵的金银器,几个彪形大汉正将他团团围着,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
“哟,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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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饿了是不是?吃!”
桑垂用蹩脚的南语同他招呼,随后便把一大盆烤羊腿撂在了穆念面前。
那羊腿足比穆念在南地见过的大上两倍,用香料熏过,烟燎刺鼻。
旁边的叔那丹失语:“这崽子牙还没长齐吧,啃得动吗?算了算了,切两块奶糕,再热一碗酥茶得了!”
穆念挣扎片刻,勉为其难地抓起一块奶糕。腥气扑鼻,入口酸咸,就着酥茶才勉强咽下去。
羊腿撕了一小块,也是硬得很。这群辽人,当真生了一副狗牙齿……
他手脚并用,吃得一点也不体面,倒看得桑垂等人稀罕。比起军中常见的辽人小孩,这崽子模样还算斯文,脸蛋挺白净,个子却强壮,吃东西也不含糊,像头小狼。
“你今日交了好运了,碰见的是我们殿下。若换作旁人,准把你丢去喂狼。”
叔那丹南语比桑垂流利些,穆念能听懂了,“不知你娘亲是谁?是藏音谷中人么?”
穆念警惕地瞥着他,不肯说,就是吃。
半晌,撂下海碗。
“你们殿下在哪儿?”他绷着张小脸,“我要见。”
叔那丹一怔:“你要见太子殿下?”
“对,我要回去,让他送我回去。”
桑垂哈哈大笑:“让殿下送你?小崽子,你好大威风!”
“是你们把我捉来的,我如今回去,有何不可?当然,你们也救了我的命,有恩报恩,我该向你们那位太子殿下道谢。”
桑垂也没拦着,将大帐掀开:“你小子家教倒好。成啊,殿下此刻就在金帐外,你去找找。”
穆念便真的一跃而起,去找了。
此夜月涌如水,帐外春草蓬生。平坦的江岸上,那男人背影如刀。仿佛是刚刚演一武毕,满身热汗淋漓,上衣解了搭在腰间,露出满背的鬼图腾。
穆念一眼便看见了他腰上那沉甸甸的金色头颅。刚刚那些汉子腰上,最多的也才三四个,而他这里,乍一数得有二十个。
穆念一下子止步,忽然想到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不会都是真人的头骨罢?
“嗯?”
达穆厥侧目,一眼便看见了他,“是你。”
穆念没来由感到了害怕,后背冷飕飕的。
达穆厥道:“找我干什么?”
穆念攥紧小拳头:“我要回家。”
达穆厥移开目光:“想回就回。没人拦你。”
“可……”
“回不去?”达穆厥轻飘飘道,“那叫你娘来接你。”
穆念气咻咻的:“我、我娘亲身体不好,来不了的!你把我抓来,得把我送回去才行!”
达穆厥已经懒得理他了。将上衣搭回肩头,转身欲走。
谁成想,这小崽子胆大包天,竟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达穆厥皱眉:“耍无赖?”
“你不送我回去,我便不撒手!”
达穆厥啧了一声:“你娘来不了,你爹呢?你爹死了么?”
谁料小崽子站稳,斩钉截铁道:“对!我没爹,我爹死了!”
他板着小脸,这话说的义薄云天。俨然一副若达穆厥不肯送他,他便要撒泼打滚的无赖相。
达穆厥莫名感到一阵不爽,也不知是为什么。
提起弯刀,道:“你有胆子就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