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丘义山及时赶到,将衣鬓散乱的戚钺兰打横抱起,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穆念的小脑袋:“你呀!”
米行老伯也来了。看见穆念没事,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还叫我这把老骨头活么?”
穆念只担心爹爹:“爹爹还好么?他怎么样?我、我把药带来了……”
当下也顾不上戚钺兰要怎么罚他,赶紧追到丘义山身后。
丘义山将戚钺兰放到榻上,那边莞蓉已经将药煎好了。
原是他策马驱出关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那群鞑子手里讨到了些珍贵药材。只是这一来一去两宿没睡,双眼都熬出了红血丝,此刻还在给戚钺兰暖着手,恨不得每一口要都要自己先尝过,才敢喂到戚钺兰口中。
穆念站在角落里,抽着鼻子,拿出自己皱巴巴的药包。
一路颠簸,虽然小心护着,可纸扎还是破了个角,洒了几颗草药出来。
再看看义山叔带来的金贵药材,紫金匣子装着,玲珑精巧。
穆念顿感挫败,不敢拿出来了。
偏偏老伯还小声向戚钺兰道:“公子,您也别太生气了。念念这孩子争气呢!哎,念念,你不也讨到药了吗?还不拿给你爹爹看看?”
穆念一阵臊得慌,忽然发觉自己脸蛋和手上都是泥,把药包都蹭脏了,更不愿拿出来了。
而戚钺兰湿漉漉的睫羽掀开一线,因为刚刚喝了药,唇瓣上抿出一层水光。此刻躺在丘义山健硕的臂弯下,眉眼潮湿鸦黑,好似一触即碎的琉璃美人。
穆念悔愧极了,闷着鼻音踱过去:“爹爹,我知错了……”
他一想到爹爹顶着夜风找了他这样久,病还没好,身体这么弱,还不眠不休地满山找他……便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两巴掌。
穆念小脸都涨红了,握住戚钺兰的手,“爹爹,你打我吧!都是我混账!”
戚钺兰那纤美修长的玉指轻轻蹭过男孩的脸蛋,半晌,放在他的头顶,用力揉了揉。
而后拉住他的小手,将穆念抱上膝头,拥入怀中。
呵气如兰,带着失物复得的温情脉脉。
“爹爹怎么会打你。”
“抱歉……刚刚是爹爹心急了。念念跑那么远给爹爹寻药,我还那样凶你。”
他看着儿子擦破的膝盖,心疼地掉下眼泪来:“念念痛不痛?累不累?”
穆念鼻尖也是一酸,但作为男子汉,还是要挺起胸脯:“不痛!一点都不痛!”
又小心地用小手揩去美人颊上的泪珠,“爹爹不哭……念念真的没关系。”
戚钺兰强扯出一个笑容,父子二人就这样轻易地重归于好了。穆念羞愧地把自己的药包放在桌上,戚钺兰不但不嫌弃,还一个劲夸他厉害。
说着,又严肃了些,嘱咐他,“但以后万万不可偷偷跑出去,明白了吗?你若再不听话,我便再不理你了!”
穆念打了个寒战,爹爹不理他,可比杀了他还难受!连忙点头如捣蒜,什么都答应下来。
倒是苦了丘义山,自家大美人将军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儿子身上,他连夜讨来的功劳,到头来,还是不如这小毛头崽子在芳庭心中的分量。
与此同时,心里也莫名不安起来:穆念一个小孩子,怎么到铄金关拿到药的?
若是他没猜错,十有八九,那些药都是被“那个人”盘去了……难不成,穆念见到他了?
当下愈觉不可深思,只能暂且屏退,帮莞蓉煎药去了。
穆念洗过澡,给爹爹喂了药,然后便乐不滋滋地爬到他榻上,缩进戚钺兰怀里。
戚钺兰现在病着,也不敢沐浴,但他又极爱干净,便是再疲惫,也要拿布帕浸水,细细擦过身上每一处。
因此此刻穆念嗅到的便是一股干净的、掺着草木软香的气息,美人眉眼舒柔,倚着玉枕读书。又将衾被分他一角,任由穆念贴着他的胸膛撒欢儿。
穆念心里头都美死了,搂着戚钺兰,又想睡,又舍不得。
迷迷糊糊的,竟然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
戚钺兰一愣,虽然知道他是童言无忌,但不知怎的,脸颊也有些发烫。
捏捏儿子的小脸儿,莫名又一阵愧疚。
都怪他。
生得这样一副怪异身体,害得穆念这一辈子只能有他这个“父亲”,注定不会有母亲。
现在也是。他眼下能看管着他,可日后呢?穆念一日日长大,肉眼可见地变成一头小雄兽,往后他寿岁渐陨,却什么也无法留给他。
连完整的家庭都给不了他。
穆念梦呓了一会儿,还是扛不住疲惫,窝在他胸前睡着了。
戚钺兰眉眼中浮上淡淡愁色,在这凄清夜色中,竟久违地感受到一点寂寞。
难以言说的孤寂在心底泛开,他也说不上怎么,就连平日里挚爱的书卷都看不进去了。
阖目之时,眼前平白出现一帘倒影。
那个……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的手,压在他的小腹上的时候。
那股冲人的兽膻腥气仿佛尤在鼻间,戚钺兰越是要自己克制住不去想,越是会想到那些鱼水交欢的过去。
他不过是给那人伴了半年的榻,尽管有了他的孩子,也从不算是他的正妻。
自然,他也从未想过会再和那人有甚么交集。
可穆念一日日大了,往后也定然会知道,只他一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到时候他若问起来,自己……又当如何?
纷乱思绪横冲直撞,又似麻线般剪不断理还乱。戚钺兰将怀中男孩轻轻地置于榻上,自己走出屏风外,出神般站了片刻,目光又不自觉聚焦于那只藏在暗处的木匣子。
他自白马沟中遁离,未曾带走一物,除了那只刻法拙劣的磨喝乐。
……也不知达穆厥是同何人学的,在外征伐时竟雕了个这样的玩意儿给他。区区一个磨喝乐自然也称不上爱物,可想起那人征战四方之时,还不忘惦记着他的模样,戚钺兰总归有所动容,便收下了。
当然,他不能在穆念面前流露出喜爱这小东西的模样。否则穆念问东问西起来,他不知该怎么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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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今夜穆念也睡了。
他便拿出来看看,应当无妨罢?
这样想着,戚钺兰小心打开匣子。
……然而匣中空空,只一些平常的器物,哪还有磨喝乐的影子?
戚钺兰一惊,又上下翻找许多,临近的物格与立架都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好似凭空蒸发般,前些时日还好端端放在里头的磨喝乐,竟真的不翼而飞了!
“嗯?爹爹……”
穆念好像被这动静搅醒了,“你在找什么?”
戚钺兰忙将匣子合上:“我、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穆念睡眼惺忪,总觉得戚钺兰翻找的那个盒子似乎有些眼熟。倏地脑中灵光一闪:糟了!他偷拿出去的磨喝乐,还未放回来!
说到这儿,那磨喝乐呢?好像许久未见了——
穆念的睡意霎时醒了大半,眼前闪过在沣西府衙时所发生的种种。是了,那个银发男人将磨喝乐丢在了案上,而他走时,竟忘了讨!
这下糟了!爹爹那样宝贝的东西,竟叫他给弄丢了!
穆念赶紧翻身下床,小嘴一扁,可怜兮兮道:“爹爹我错了……我、我偷偷带出去玩,忘记拿回来了。”
戚钺兰忙问:“是落在哪里了?”
“应该是在沣西府衙上。”穆念握住他的手,“爹爹别急,念念明天就去拿回来!”
戚钺兰一听,却坚决道:“不可!你不是答应过爹爹,不乱跑了么?”他努力平复心神,又问,“念念,你在府衙,有见到什么人没有?”
他心想,若是见到了段城烨,那还算好。虽不知这沣西知府作何缘故盘下药材,但他与自己并不熟识,想必不会怀疑穆念的身份。
穆念咬着手指,实话实说:“嗯,见到了一个银头发的叔叔。”
戚钺兰身体猛地一颤,“银头发?”
“是……他看起来比爹爹年岁大。穿黑袍子,身上冷森森的。他说同你相识二十年,是真的吗?”
穆念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他发觉,爹爹那张漂亮的脸在一寸寸变白。
他从来没见过爹爹这幅模样,秋水瞳膜剧烈震颤,每一根睫羽都在惊恐发抖。戚钺兰紧抿唇肉,呼吸压着,似乎要安抚他,也像是为了安抚自己。
“念念没事就好……”戚钺兰起身,却如魂不守舍,“千万莫要同旁人说起此事,要记得!”
他说着,便去翻穆念带回来的药包。拆开最底下,一锭明晃晃的金锞子抖落出来,上头清晰的两字“内府”。
是皇家的东西。
这是皇帝赏赐的。
“当啷”一声,金锞子滚落在地。戚钺兰手指发颤,当即也顾不上自己此刻还衣衫不整,一下子推门而出。
穆念慌了:“爹爹,你要去哪儿?外头风大!磨喝乐,磨喝乐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戚钺兰已到丘义山的房门前,敲门呼唤:“峰回兄!峰……”
话音未落,面前房门已开。丘义山竟也未睡,面色凝重,侧身将他引至屋中。
“芳庭,进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