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公府东厢房,三四名坤奴挤作一团,面色惨白如纸。
在他们前头,刚刚被丢出来一个少年。不知做了什么让里面那辽人不满意了,进去的时候千娇百媚的人儿,出来时一把短刀从舌头上插进去,后脖颈刺出来,血满衣襟,已经没了气息。
而那个名叫桑垂的汉子又一次推门而出,冷冷指着一个少年:“到你了,进去。”
那少年腿一软,鬓边步摇颤晃如雨,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官人,绕了小的吧……”
桑垂一眼都没看:“让你进去就进去,少他妈废话。”
说完,铁掌拎起他的领口,像丢小鸡仔一样,丢进了屋中。
少年冷汗涔涔,只觉一股兽膻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到堪称凶猛的异族熏香。满地金黄色的虎皮铺就,四角还带着血,不知是不是刚剥下来的。
他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看到那狼头被取下来挂在了墙上,旁边是一把寒光杀人的弦月弯刀。
“你,说句话。”
榻上那人惜字如金,像是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懒得。
少年不解其意,“您、您想听什么……”
“行了。”那辽人打断了他,“滚出去吧。”
……就这样?
他虽不知这虏人什么意思,但能免一死已是万幸。连滚带爬站起来,却因腿软而失去平衡,仆倒在地。
这一下惊惧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深邃蓄血的暗红色狼眼。
“啊!”
忍不住失声尖叫,连连后撤。哪敢继续细看这位大人的庐山真面目,赶紧抱起衣服,从门前逃走。
他这一走,桑垂从门后进来,大为不解:“殿下,干嘛这么大张旗鼓?那小贼说他是坤奴,您还真相信了?”
打发走了外人,达穆厥冷笑:“他敢这么说,就是打准了主意,觉得本王会因为他是苏寰养的坤奴而不敢擅自染指。”
但他偏偏要让所有人知道,别说是他区区一介苏国公的男宠,就算是南晋皇后,只要是他看上的人,就得乖乖爬回到他的榻上来。
桑垂咂摸了下嘴巴:“要是王君知道您冒险南下就是为了这种事,想必会大发雷霆。”
达穆厥觑他一眼:“哪种事?”
“……追个汉人。哦,还是个抛下您跑了的汉人……”
达穆厥冷森森道:“狗嘴。”
桑垂摸了下鼻子,不吠了。
达穆厥扶额,这厢房本就逼仄,远不及他那连天金帐宽敞阔气。都说苏寰贪墨巨富,这看着也不过如此,住着憋屈。
方才来来回回好几位坤奴,满身脂粉味,熏得他头疼。
默了片刻,从枕下抽出那把剑来。
剑光如银,照见他沉郁的一双眼。以掌心轻抚,仿佛能感受到这三年来王孙剑流落各处,连剑气都染上了风尘仆仆。
剑已如此,人,又当如何?
桑垂小心地问:“万一那小贼不是殿下所寻之人,怎么办?”
达穆厥面上毫无波动:“和汉人说的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握紧剑柄,轻描淡写道,“本王的箭,从未射偏过。”
桑垂会意:“是。”
他退下了。
屋外几人见他出来,实为不解,“殿下什么时候喜欢上南方这些矫揉造作的脂粉男子了?”
“就是,这么白这么瘦,又弱。哪像咱们大辽男儿,各个金刚好汉。”
桑垂啧了一声:“金刚好汉怎么给殿下生娃娃?你们少掺和,等着就完事了。”
众人思忖一番,金刚好汉怀胎生子那场面的确有些惊悚,于是纷纷了然,“也是。”
“那殿下可得找个好看的才行。”
“还要胸大腰细屁股翘。”
一群粗人默契地嘿嘿一笑,桑垂却莫名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倒是遥遥见过殿下那位心上人一面。
怎么说呢……
一身盔甲,高大健壮,感觉粗粗笨笨的,而那日宴上那小贼却纤细娇弱得紧。这也是为什么桑垂觉得殿下是认错了的缘由。
但也许殿下龙.精虎猛,那高大汉子在他眼里就是这种纤细小郎君形象呢?汉人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也没准。
于是只能敷衍着道:“那肯定胸大腰细屁股翘……”
门后传来达穆厥的一声厉喝:“桑垂!”
桑垂赶紧住嘴:“小的不叫了……这就不叫了!”
……
另一边吹鹤山庄,道姑将山下发现的东西交予戚钺兰,只看了一眼,戚钺兰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峰回的箭,方才是蓉儿带在身上。”
戚钺兰面色凝重,“这一撮马鬃属于青骢。这一带养得起这种马的,也就只有苏寰一家。”
莞蓉定是被苏寰抓去了。
道姑焦急地打着手势问他怎么办。
戚钺兰思忖一番:“此事先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峰回兄得知。若他问起来,便说我与蓉儿到镇上采买香烛,数日后才回。”
道姑诧异:“您这是要……”
戚钺兰起身:“我去一趟国公府。”
他并未太过慌张,只道:“国公府上李管事,他的媳妇来过庄里,是不是?我要见她一面,辛苦姊姊替我引荐。”
道姑示意:“见是容易。但那女子是老鸨出身,平日里都不务正道。”
戚钺兰颔首:“我清楚,无妨。”
李家媳妇,便是平日里网罗那些娇美坤奴、献给苏寰的人。
自那日宴上生变,苏寰小心提防优胜从前,关着莞蓉的地方想必更严密。他武艺虽强,但探听不到莞蓉所关押的地方,进去也是无用。
故而此次二度入府……只能扮作坤奴,设法潜入了。
道姑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公子三思!此等辱没身份之事,怎可……怎可……”
戚钺兰宽慰:“只是伪装罢了,又不会真的去侍奉谁。凭我的武艺,谁能伤得了我?”
道姑无奈,只得依他所说,去寻李家媳妇来。
……
李家媳妇来到吹鹤山庄时,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庄子里竟然容留了个小郎君,还要她带进国公府里。
她正愁沣水战乱,手上都没什么人选了,如此天降横财,自然是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这好说,这好说。”
“您有所不知,如今公爷府上那位辽人老爷,也是个爱玩坤奴的,这几日夜夜笙歌,送到他榻上的都不重样……小郎君此去定是飞黄腾达呀!”
说着,她便要拉开屏风,看看后头那人长什么模样。
隔着烛火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一婀娜背影。长发及臀,柔顺如水,极光洁雪白的肩颈似月光一样泻出来,腰肢纤柔瘦软,被素净的白衣一笼,兰香扑鼻。
李家媳妇一阵狂喜,这身段这气质,跟个仙子似的!
连忙道一声:“快快出来,叫我瞧瞧!”
那青年骤然回眸,待到李家媳妇看清,却不由得大失所望:身段这么美,怎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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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这样一张五官平平的脸?
她满身热情顿时浇灭大半,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可惜。你身子倒是漂亮,但是这脸,哎!”
戚钺兰摸了一下面上那张假皮,没吭声。
“算了算了,这种时候也挑不得了。只是你脸长得丑,近身伺候是不行了。你会跳舞么?”
戴上面纱,露着腰舞一段,靠他这身段,勉强也说得过去。
而戚钺兰虽然并不会舞,但为了能顺利进到府中,扯谎点了头。
李家媳妇便拿出两套衣裳,“成,那你穿上,我瞧瞧。”
戚钺兰一看,那衣服露骨至极,只不过两片红色纱衣盖住耻处,自大腿缝间滑落,剩下的地方全都是珍珠金链。若是跳起舞来,便连那纱衣也遮不住什么了。
他当下面红耳赤,忙道:“我不能穿。”
李家媳妇没好气道:“不穿?你也就身子可看,不露给贵人看,还藏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左右都是要卖的了,你这山鸡若想变凤凰,就得舍得脱光!”
戚钺兰抿唇,“卖的”这两个字太扎耳,他实在是……
“爹爹!”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响起,穆念竟然不知何时跑来了,一下子抱住戚钺兰的大腿,哭起来,“念念不要爹爹走……爹爹晚上还要和念念一起睡觉……”
戚钺兰赶紧把他抱起来,哄着:“念念乖,爹爹会回来的。”
“骗人!爹爹是不是不要念念了……”
男孩哇哇大哭,将李家媳妇带来的那一件件不堪入目的衣裳都踢到了地上,盒子摔得粉碎。
戚钺兰心中暗叫不好,这一桩牵线搭桥怕不是要黄了……
而李家媳妇看着他怀抱孩子的景象,语气有些复杂:“你娶妻了?”
“不,我……”
穆念死死抱着戚钺兰的脖颈,像条发疯的小狗:“你滚开!我是爹爹生的!你们谁也别想把爹爹抢走!”
“你生的?”李家媳妇眼神更是晦暗,“你已经被人破了身子,不是处了?”
戚钺兰更是羞耻难当,应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然而,李家媳妇眼光灼灼,却有种藏不出的狂喜。
“好极,好极……你竟是个能生养的,那便全然不一样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这子嗣一事,一直是公爷的心病?”
苏寰承继祖荫,年少富贵,却偏偏只喜欢男人。老国公为此头疼不已,曾逼着他与陇阳郡主联姻,可苏寰成亲后,一与郡主同房便干呕不止,自然子嗣无出。
后郡主溘然长逝,他年岁长上来了,却开始惦记子嗣的事。虽然仍不愿与女子同房,但听说北方罗衣之乡有异族客,虽为男子,却容貌绮丽、可受孕怀胎,因此一度念念不忘,想掳个男子为自己生个麟儿。
当然这样的人物极度罕见,苏寰运道不佳,始终也没能碰上一个。
现可倒好,这么大的宝贝,一下子砸到李家媳妇头上,砸的她眼冒金星,仿佛已经看见了黄澄澄的满桌金子。
李家媳妇拉住戚钺兰的衣袖:“懂了没有?你若还想到公爷的榻上承欢么,想便照我说的做。”
戚钺兰真不想让穆念把这话听去,此刻只能暗暗祈祷儿子还小听不懂:“我只是想入府……”
“行了!”李家媳妇打断他,“既如此,美色也不重要了。”
“公爷膝下无出,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你要做的,就是让公爷知道你能生,愿意给他生儿子,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