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来时路上,游征便已从乡人口中得知,丹道人应邀南下,这些日子都不在山中。
但他还是照莞蓉说的,挑了水上来。
不为别的,他就想亲眼瞧瞧,这来悟峰上,到底有谁在。
身上筋骨酸胀剧痛,饶是他体力再好,这七趟来回,脚下也已几乎快走不动了。
真不知什么人要饮这山下井水,峰上又不是没有溪涧。当真娇贵得很。
游征这样想着,一步步走向那间堂屋。
窗前推开一条缝,借着微光一瞧,倏地怔住了。
矮榻上的青年半挽裤脚,小腿没入木盆大半,正在净足。
那双腿修长白净,膝盖并拢一处,被水雾熏出薄粉色。一双莹白玉足更是柔美异常,足踝精巧,足趾圆润,在粼粼水光中略显局促地蜷曲着。
……他拼死拼活挑上来的井水,竟然被人用来洗脚。
一口浊血堵在了胸口,游征本想暗骂一声,可待到看见那青年身形之时,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不是那日公府上的小家仆吗?
此刻好像摘去了面纱,只是侧颜大半都被发丝笼罩,看不真切。
幽幽兰香自窗缝之中飘出,蓦地又听到那青年自言自语着:“怎么还是恢复不了……难道真的要去找他不成?”
这声音在游征耳中飘忽,猛地叫他想起来了。
虽然与三年前那利落清朗的嗓音有所差别,但这语气强调,分明……分明与戚钺兰如出一辙!
如此种种巧合一瞬重叠,游征气血翻涌,竟然一下子推门而入。
戚钺兰猝不及防地抬头:“什么人?”
话音未落,面前烛光便被一道气势迫人的高大身影遮盖住了。
来人满身山间泥土,肩背上满是血污,硬朗面容扭曲疯魔,双目更是血红骇人。
他径直走到戚芳庭榻前,将垂帐一撩,“你、你到底是——”
这一席话戛然而止。
只见榻上青年下身光.裸,玉也似的两条美腿上□□,上衣也解开大半,露出大片雪腻胸膛。
戚钺兰本想着不会再有人来,意图解衣沐浴去的,谁知半途闯进来个生人,一张小脸都吓得半白了。
这一下子,赶忙扯过薄被,将自己裹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都忘了自己此刻易容,还下意识地遮盖住容颜。
而这一举动在游征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男人不由分说地跨步过来,声音还在发抖:“芳庭!芳庭……是我。芳庭,你看看我。”
他今年三十有五,在外一向持重,此刻却跪伏至戚钺兰榻前,将他那双手牢牢握住,放在鼻下拼命嗅闻。
“我已知晓你的为人,昔日待你种种,不过是……不过是因为嫉妒。”
“你还活着,还活着便够了。芳庭,我……”
言及此处,不由得哽咽。
戚钺兰仓皇笼了衣裳,被这英武汉子压在榻上,净足的木盆都掀翻了,水溅得男人胸口及面上到处都是。
他本就沧桑的面庞上此刻更加狼狈,却似一头疯兽,低嚎着将他揽入怀中。
戚钺兰咬唇,艰难开口:“大将军……您认错人了。小人一介凡夫俗子,并非,并非您口中的那位。”
游征护着他的双臂一顿,仿佛并不相信。
直到怀中青年缓缓抬头,露出那张褪去面纱后的寡淡面庞。
较之那美到甚至可以说风情万种的身段而言,这张脸实在有些普通。那日让他感到惊艳的泪眼,此刻看清楚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全然称不上极美了。
游征见识过戚钺兰的真实面貌,与面前这张脸全然不同。
但是,这语气声调,通身气质,实在……太像了。这又该如何解释?
游征咬唇,竟然将目光落在了戚钺兰的大腿上。
对,芳庭那里……那里有道疤。是当初辽狗的割月刀砍的。
此刻他已然红了眼,也顾及不上什么礼数纲常,一下子将那病弱纤细的小郎君按在矮榻上,将他薄薄里裤一扯,将那两条大腿强行掰开。
戚钺兰臊得全身通红,当下也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武艺,腰肢一晃,从他铁钳般的双手下挣脱出来。
“将军,自重!”
他动作太快,游征并没能看清那大腿内侧的光景。
只这一声“自重”叫他遽然回神,片刻怔愣后,倏地醒悟过来,一下子将戚钺兰松开。
男人满身筋骨尴尬收紧,末了垂头道:“抱歉。是在下唐突。”
榻上青年匆匆扯过薄被,盖住双腿。
他这辈子还没像刚刚那样,对着男人双腿大开过。越想越觉得羞耻难当,连生气都忘了,只能闷着声音,羞恼道:“请您出去。”
游征心头寥落,失魂落魄般。
“对不住。我……我认错了。”
戚钺兰没吭声,他是不会骂人的,这样已经是很生气了。
游征从榻上下来,没脸再同他多问,转身离开屋中。
他前脚刚走,莞蓉便上来添灯。一下子看到榻上衣衫不整的公子,又想到刚刚走出去的游征,瞬间火上心头。
“公子,那畜牲又欺侮您了,是不是!”
戚钺兰忙拉住她:“算了蓉儿。你我如今隐姓埋名,保全自己最重要。他也没有恶意,此事还是莫要声张……”
莞蓉怎么肯:“公子,您就是太好心了!”
“什么没有恶意,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此次又放过了他,改日不知还有甚么麻烦!”
戚钺兰涨红了脸:“我只是觉得,你越刻意拦他,他越会怀疑我的身份。”
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是鸡……”
自家公子分明是一孕傻三年,莞蓉咽不下这口恶气,兀自起身:“公子你莫管了,此事我来处理。”
说着,她从门边取下丘义山的帷帽,又挂上他的箭袋,夺门而出。
她当然也知道不能真把游征怎么样,戚钺兰说的有道理,这节骨眼上保全自己最重要,不能再引游征疑心。
所以她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些冷箭,把游征的那条腿射瘸,叫他再不能到这山上来。
一路寻野径下山,她对这山路熟悉远胜游征,加之夜色渐晚,竟真叫她追上了。
莞蓉自小熟学六艺,一手箭术无双。当即埋伏于山林隐蔽处,弯弓满弦,瞄准夜幕下游征的身影。
她已攥紧箭羽,正欲射出,忽觉眼前一黑,箭矢偏了半寸,骤然离弦!
紧接着,后方不知甚么人兜头罩下一只麻袋,一个手刀瞬间击在莞蓉后颈。
莞蓉顿时身体一麻,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而那一支已然离弦的箭矢,飞跃山径,猛地从游征颊畔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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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征眼疾手快避开,实打实骇了一跳。
将那支长箭拔出,仔细一瞧,略显眼熟。
这……是青州的燕白箭。
沣水距青州足有数千里,这燕白箭是从哪儿来的?
而游征回头望去,山间一片死寂。
哪有什么射箭人的身影。
……
莞蓉再度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怒吼。
“一群废物!”
“叫你们绑那个长工,怎么绑了个女的回来?”
“这……公爷,当时天太黑了。这帷帽,这箭袋,平日里明明都是那个阿丘戴着的!谁知道,谁知道会……”
“废物!”
莞蓉拼命挣扎,被人死死按住肩膀,一下子拉开头上的麻袋。
随后,她便看到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国舅苏寰,还有周遭围着的一群府上打手。
她琢磨一番,总算明白:这群人是错把她当成她哥了。
苏寰扶额,随手一挥:“拖出去处理掉,看得我心烦。”
一旁魏成道却开口:“且慢。公爷,依在下所见,这女人杀不得。”
苏寰皱眉:“为何?”
“那个阿丘盗术不凡,他敢盗王孙剑,又能在宴上全身而退,此人身份定有不寻常之处,绝不是一介长工那样简单。”
魏成道说,“距在下所知,阿丘在吹鹤山庄还有一个妹妹,想来就是这女人了。”
苏寰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有这女人在,还怕阿丘不会自投罗网?相反,若徒然杀了,恐生事端。”
苏寰冷笑:“不过是个有点伎俩的小偷罢了。”
“话虽如此,若只为求财,府上这样多金银财宝,怎么他偏偏盯上王孙剑?想来背后定有人指使。抓住他背后那人,才算要紧。”
魏成道叹息,“毕竟此刻王孙剑被辽狗抢去,只凭咱们的本事,恐怕争不过那群虏寇。但若能巧借他人之力……”
苏寰笑了:“不错,这坐收渔利之法,还是魏卿你高见。”
莞蓉口中塞着布团,说不出话来。
但她已经听明白,这群人不光想用她引来她哥,还想钓出戚钺兰!
好下作的手段,苏寰自己奈何不了夺剑的辽人,就想要其他人来一起争一争这王孙剑了!
若是公子真的前来救她,反中了此人的奸计,该怎么办?
莞蓉心急如焚,偏偏又挣扎不得,只能懊悔自己没听戚钺兰的话,太莽撞了!
恰当其时,外头进来一小厮,慌慌张张地向苏寰禀报:“公爷,那辽人使节,又、又要您送坤奴去他房里了。”
苏寰气得牙痒,一拍椅子站起来。
这疯狗……
不单夺了他的王孙剑,还要霸占他府上美人!
这几日那辽狗每日叫他送不同的坤奴到房里,苏寰都快心疼坏了,可又不敢忤逆,只能谄媚陪笑,把美人献上去。
“又换?这都几茬了?他妈的,他到底看上老子府里的谁了?!”
小厮颤颤道:“那男人……没说。”
顿了顿,又道,“他就说,听闻中原九州最负盛名的美人是西施……他一定要见到西施,才肯罢休。”
苏寰一怔。
西施……孟莲舟倒是一直被人称为西子美人。
他难道是看上孟莲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