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戚钺兰所料,自公府回庄不过三日,便有不速之客登门。
……游征卸了甲胄,一身葛纱贴里,悬簪束发,踏进吹鹤山庄之中。
这山庄位于沣水上游的藏音谷,山路曲折,甚是难寻。周遭住着的大多是靠山吃山的平民,自然不识得这位典钺军大将,还敢同这位异乡客热络地搭起话来。
“哦,吹鹤山庄从前好像是官家的地盘,现如今却成了道观了。”
“嗨,都好些年了,我们平日里也不注意,不过听说那边的道士姑子解签十分灵验,官人可以去求一个。”
“……人?啊,说起来,那儿的人许多都是哑巴,古怪的很!”
游征在朝多年,通窍司的阴毒行经,他也有所耳闻,因此并不惊诧。
引路的乡人嘻嘻一笑:“还有呀,那里有位小西施,当真是美极了!”
游征道:“西施?”
“是呀,是位住在山庄的年轻俗士,听说是丹道人的亲旧。他偶尔会出来露面,虽然脸上戴着面纱,可是浑身气质身段,简直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游征心中已有分寸,颔首道:“那是该瞧瞧。”
不料众人闻言却笑:“那官人恐怕有的等了。小西施身子不好,不怎么见人呢。”
游征道:“无妨。”
引路乡人都觉得他奇怪。这男人通身气派不凡,眉眼英武硬朗,活似庙里的关二爷。如此人物何需千里迢迢跑来个破落的道观?还有他震不住的恶鬼么?
如此一路颠簸,抵至山庄处。
接引他的是几名道童,看样子是四里八乡送过来的小孩子,未遭通窍司毒手,还能同他招呼。
“官人是问名,解签,还是上香?”
游征盘出两锭银子:“解签。”
道童瞪大了眼:“这……官人给多了!”
“拿着吧。多余的,便当捐了。”
几个小孩子连忙谢过,没一会儿,抱着签筒上来。游征摇了几摇,取出一根。一个小童子接下:“官人稍等片刻,待师父看过。”
游征便负手环顾主殿四周,案前三尊四御,彩身虽有褪色,但并未斑驳。桌上祭器古旧,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落规格。
不由得想起从前与戚芳庭共事之时,那人也是这样的作风。凡事由俭,不喜富贵,那么高的军衔,连个像样的府邸也无,平日里就住在营里,像个普通的兵。
只这一遭,他是佩服戚芳庭的。
不,说到底,佩服的地方还有许多。他的兵法、战术、为人,哪哪都挑不出错,更何况还那样年轻。
越是回忆过去,那种锥心的悔意便越是强烈。游征阖目平息良久,再睁开眼,却发觉主殿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孩子,正站在柱后,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穿得倒是和平常人家小孩一样,只是模样尤为粉糯可爱。
一看被他发觉,连忙往柱子后面一躲,只有半片衣角还留在外头。
游征一时出神,而恰在此时,解签的道姑走了出来。
打了几个手势,旁边的道童便脆脆开口:“官人,您求的这支是上吉之签。”
“签文所谓:求凰曲误几回弦,焦尾藏音火后禅。若得知音青眼顾,琴心原在指中间①。官人只需戒骄戒躁,诚心祈求,所寻之物,便自在掌中了。”
游征忙追问:“在下已追寻三年,天南海北,无处不至,却仍无所获。敢问道长,还要如何心诚?”
道姑又以几个手势回应:“官人之心,对旁人诚,对自己却有所隐瞒。”
游征一怔:“求道长明示。”
“此签文暗藏相如文君之故,乃姻缘签。敢问官人,所求之物是否为姻缘?”
游征大震,即刻道:“在下……并非。”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又传来女子的冷笑声:“在这三清四御面前,官人若是扯谎,可是要遭天谴的。”
游征抬头,不远处那姑娘一身布衣,容貌清秀温婉,言语却极利落,像柄快刀。
“要我看,官人若想证明自己心诚,院里这十来桶井水还没挑,官人不妨帮着挑到后山来悟峰上,没准儿老天开眼,便准了你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小童子都傻了眼。
来悟峰是这山中最高峰,爬上去要千层阶。平日里都是好几个挑夫来来回回挑三日的,蓉姊姊怎的这样为难这位大官人!
莞蓉笑着:“别的不说,丹道人就住在那峰上。官人若心够诚,没准他老人家会为您指点迷津呢。”
小童子欲言又止。
道人此刻不在山庄,山上明明只有……只有兰公子。
可蓉姊姊又不是修道之人,她信口扯谎,他们毫无办法。
游征只顿了一下,竟然点头:“好。”
“劳烦姑娘,取副扁担来。”
……
戚钺兰于蒲团之上打坐,来悟峰暮色四寒,冷风习习,将衣衫吹透。
他只觉那脉意贯通四肢,却在最后关头卸了力道。因为这热毒侵扰,往日功力,如今只剩七成。
如今他虽不在刀山火海,但也难说安稳。看着那一身精粹武力白白流失,心中难免可惜。
丘义山在一旁,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他这症结所在。
他身体本就不好,当年又拼死生下孩子,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其他自然不必奢望。
但眼下看戚钺兰扁着嘴巴,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便有意宽慰:“芳庭,我瞧着你这内力有所精进,假以时日,定能复原。”
戚钺兰凝眉,深深屏息:“我再试一次。”
丘义山远远望着,叹口气。
不知道芳庭为何对武力这样执拗,他却觉得芳庭这样柔柔弱弱的很好,说话都是软的,可爱得紧。
但他心里也清楚,戚钺兰这身武艺,是拿命搏回来的,自然视若珍宝。
只是二人都心知肚明,落得此番田地后,再想重回往日境界,根本是难于登天。
这边不便打扰他,将门扉掩上,兀自退下。
刚一出门,却见黑下来的天色中,一个人影缓慢地爬上山道,“咚”的一声,将两桶水撂在了地上。
丘义山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惊。
只见路边已经放了十多桶井水,而挑水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当今的典钺军大将,游征。
……游征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最后一桶水挑完,他身形一斜,跪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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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莞蓉也已上山来了,看着他来来回回挑了七趟,肩上的布磨破了,粗糙坚实的肌肉也被磨出大片大片的血泡来,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丘义山忙走到妹妹身边:“他这是做甚?”
莞蓉哼了一声,却无丝毫怜悯:“我诓他的,谁叫他贼心不死,当年那样辱没公子,今日还好意思追到山庄来。”
她当时已是戚钺兰的贴身侍女之一,曾亲眼见到游征是怎样的行径。
当日颍川一战,公子舍命相救,为了他,腿上被虏人割破一刀,穿不了甲胄,只能暂时脱下,换上常服。
而这厮进到帐来,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只瞄了一眼公子裹着纱布的大腿,轻蔑道:我当是为什么整日被甲戴胄,原来是底下这样弱不禁风瘦鸡似的身材。你便是靠这双女人似的腿,引诱的陛下给你这军衔么?
她当时就在帐外,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哆嗦。
后来更是不消说,他与那监军李瑛沆瀣一气,害得公子被达穆厥那辽狗掳去,足足半年,受尽折磨。
若不是他,公子又怎会被辽狗玷污,怀上那不知父亲是何人的孩子?
公子他那样好的相貌……孤身一人在辽狗帐中,还不知受过怎样的凌.辱。
如今他还敢若无其事地到山庄来求姻缘,莞蓉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剁碎了才解气!
这样想着,她径自走到游征面前,提起一桶水,连正眼也没瞧他,便折返回去。
游征艰难起身,叫住她:“姑娘。”
“你所说的那位道长,不知现在……能否让在下见见。”
他挑水到深夜,却不敢喝上一口,只怕如此下来,心便不够诚了。
莞蓉瞥他一眼:“官人在外头等等吧。”
游征默了片刻,忽道:“姑娘事前所说的丹道人,是否并不在这峰上?”
莞蓉并不慌张,反而一笑:“是。官人既然知道了,又当如何?”
游征深吸一口气,却仍道:“我会继续等。”
莞蓉已经烦了:“悉听尊便。”而后便将井水一提,倒进木盆,端入戚钺兰房中。
自家公子解了发带,泼墨长发垂及蒲团两侧,铺了满床。一身白衣素简,因为运功,身上渗出薄汗,那股兰香更是芳意沁脾,填了满房。
丘义山与妹妹似心有灵犀,都只字不提外头游征的事。清冽井水烧到温热,莞蓉端到戚钺兰面前:“公子请净足。”
戚钺兰不疑有他,道:“辛苦了,蓉儿,往后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罢。”
莞蓉称是,丘义山还想留下,但戚钺兰脸上微微浮红,嗔怪般瞧了他一眼:“峰回兄。”
丘义山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
芳庭脸皮薄得要命,洗把脸都不叫人看,更何况是沐浴净足。
如今脸上虽然戴着那张假皮,惊世美貌化作平庸寡淡,可这一嗔一笑,还是可爱得要命。
最后,还是莞蓉三拉四扯,把意犹未尽的老哥带出了出去。
戚钺兰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这盆水从何而来。
他只是像平常一样,缓缓褪去鞋袜,并拢双足,轻轻没入那温热的井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