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人造经历
守夜回到公寓的时候,无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处理海洋研究馆的数据,而是在等她回来——从他坐的位置和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就能看出来。
守夜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将她今晚在茶馆里和沨芗的交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加入自己的情绪判断,只是陈述事实——沨芗在提到聂清源时的不耐烦是真的,沨芗在否认与聂清源联系时撒谎了,以及最重要的:她的灵力无法穿透沨芗的思维屏障。
无眠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守夜面前:“保镖那边也查到了一些东西,和我这边交叉验证过了。你看看。”
守夜接过文件,翻开。里面是一份关于XX集团倒闭案的补充调查,重点标注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在聂家保险箱里的情书上出现过的人。保镖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挖,发现这个人年轻时是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小混混,高中肄业,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进入了XX集团,成为了创始团队的一员。而他和聂清源之间,存在着一段没有公开过的恋情——高中时期开始的,谈了三年,感情很好,后来聂清源出国留学,两人渐行渐远,最终不了了之。
文件后面附了几张照片——几张模糊的、一看就是从旧手机或者旧社交账号里截图下来的合影。照片里十七八岁的聂清源穿着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容灿烂,站在她身边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留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刘海,手臂搭在她肩上,姿态亲密而自然。
守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识的聂清源是温婉的、得体的、笑容永远恰到好处的——但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容是肆无忌惮的,是那种不需要考虑形象、不需要维持体面的、真正的开心。
她继续往下翻。保镖在报告中写道:XX集团倒闭后,这位男友背上了巨额债务——集团破产时的连带担保责任,加上他个人在外面欠下的其他债务,总数高达数亿。
他无力偿还,一度消失了一段时间。而聂清源——根据保镖查到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在用自己的名义,通过各种渠道筹集资金,一笔一笔地填补那个窟窿。
那些欠条上没有债权人签名,是因为那些债务本身就不在合法的追偿程序内——它们是私下交易的产物,是见不得光的。
而聂清源嫁给守远虑,从这份报告的视角来看,动机也变得清晰起来——她需要更多的钱。守家的财力,远比她自己的家族雄厚。嫁给守远虑,意味着她可以获得更充足的资金来源,去填补那个她花了五年都填不完的无底洞。
守夜合上文件,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复杂的、像在拼一幅拼图时发现某一块的图案和周围的碎片完全不匹配般的困惑:“这些都有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照片、时间线——全部对得上。逻辑上完全说得通。聂清源为了帮前男友还债,嫁给了我哥,用守家的钱去填那个窟窿。这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故事。”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无眠:“但我用灵力探测她的时候——她没有撒谎。她提到对我大哥‘一片赤诚,绝无二心’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被压制的愧疚、紧张或者害怕。如果她真的在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欺骗所有人——她不可能做到如此坦然。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无眠接上了她的话:“除非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无眠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重量:“你是不是忘了——在这场剧本杀里,真的和假的,不一定是你看到的那样。你现在看到的‘证据’,可能是真的;你用灵力探测到的‘她没有撒谎’,也可能是真的。但这两件‘真’的事情放在一起,却指向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这就说明,至少有一件‘真’的事情,它的真实性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慢的语速,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入她的耳朵里:“聂清源这个人,我们之前就听说过——在你年轻的时候她就存在于你的社交圈里,这说明她这个人是真的。你用灵力探测到她没有撒谎,这个结果应该也是真的——因为你的灵力虽然受到了压制,但糖果的效果还在,探测的基本准确性是可以信赖的。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她这个人是真的,她说的‘一片赤诚’也是真的,那保镖查到的那些‘证据’——那些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照片——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守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已经触摸到了答案的边缘、但还没有完全抓住的紧绷:“你的意思是——那些证据可能是人造的。有人制造了一份完整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聂清源为前男友还债’的假证据,把它放在了保镖能找到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查。而我用灵力探测到她‘没有撒谎’,恰恰证明了——那些事情在她本人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对。”无眠说,“她否认了,而灵力显示她没有撒谎——那就说明,那些事情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它们是剧本杀的其中一环,是被人为植入到这场游戏里的虚假线索。”
守夜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份合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在很久以前读过的,出自一本她已经记不起名字的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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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和谎言的区别,不在于它们看起来像什么,而在于它们从哪里来。”
如果那些证据是真实的,那它们的来源应该是聂清源本人的银行账户、她前男友的债务记录、他们之间的真实往来。但如果那些证据是被人制造出来的,那它们的来源就是那个正在操控这场剧本杀的力量。而她目前还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区分这两者——因为制造证据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伪造出一份滴水不漏的假象,连她的灵力都无法穿透。
她抬起头来,看向无眠:“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是假的。包括保镖的报告,包括你的调查,包括我用灵力探测到的结果。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信息来源是可以完全信赖的。”
“只有一个东西是可信的。”无眠说。
守夜看着他:“什么?”
“逻辑。”无眠说,“证据可以被伪造,灵力可以被屏蔽,人的记忆可以被篡改——但逻辑不会。如果A和B同时为真,但A和B指向相反的结论,那要么A不是真的,要么B不是真的,要么A和B都不是真的。这个推论本身是不会错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相信任何一个单一的证据,而是把所有证据摆在一起,找出那个‘如果它是假的,整个逻辑链就会断裂’的关键节点。”
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重新看。她不再把那些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当作“证据”来看,而是把它们当作“线索”来看——不是用来证明聂清源有罪的证据,而是用来告诉她“有人想让聂清源看起来有罪”的线索。
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校准过的、更清醒的冷静:“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查——聂清源高中时期的那段恋情。如果真的有过,那一定有人记得,一定有痕迹留下。如果那段恋情本身就是假的,那所有的‘证据’就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沨芗——她为什么能挡住我的灵力探测?她是从哪里获得这种能力的?是她自己的,还是有人给她的?”她看着无眠,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阶段的决心,“这两条线,我们同时查。”
无眠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白”。他只是伸手,将她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杯新沏的热茶放在她手边。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守夜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新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苦,但回甘很长。
她握着那杯茶,在心里将那几个名字重新排列了一遍——聂清源,沨芗,大哥,缐霰,回安。她不知道这里面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但她知道,真相一定藏在这些名字之间的缝隙里。她只需要找到那个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