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排队的人群,确认守夜还在队伍里,才收回视线,落在对面无眠的脸上。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沉寂了五千年,放纵这么几天。”塞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是真心在替你高兴”的意味,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啧啧,我以前真以为你要抱着你那把海草过一辈子了。”
无眠没有接他的话茬。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塞林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无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想说——你跟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塞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守护神,她是你的主人。你超时了两年,反噬机制已经启动了。你还能在她身边待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你心里有数。”
无眠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光斑的形状一点一点变化。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他开口,声音很平:“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塞林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调子,但目光依然锐利,“她是你主人,不是你妻子。”
无眠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看着杯中水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天空的一角。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不是我的妻子。她也当不了我的妻子。”
塞林挑了挑眉。他没有想到无眠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这一点。
他放下枕在脑后的手,坐直身体,目光里的锐利淡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惋惜又像是理解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好好把握。怎么,你居然不承认她是你的妻子?”
“我承认不承认,她都成不了。”无眠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像冰面一样易碎的东西,“我给不了她那个正经的身份。人鱼王族的婚契是要用本命鳞做引的——我的本命鳞已经灰了。别说婚契,我连自己还能保持人形多久都不确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但塞林听得出来,那层平淡下面是五千年积累下来的、对规则无能为力的疲惫。
塞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杯垫上洇开一小圈湿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开了一片,光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伸手,把自己风衣的领子整了整,又放下,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朗声开口,声音故意放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夸张腔调:“怕什么呢——当不了妻子,就当你的王后呗!哈哈哈!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纠结这么久啊!”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了几秒,引得旁边一桌客人好奇地侧目。无眠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根绷紧的线,在塞林那声夸张的“哈哈哈”里,微微松动了一点。
塞林笑完了,低头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恢复了正常音量,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到时候你化了泡沫,她连你最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无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守夜已经从队伍前端挪到了柜台前,正踮着脚跟店员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生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回答塞林,又像在自言自语:“……她知道我陪着她就行了。”
塞林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那个端着奶茶的少女走回来。
守夜端着饮料回来的时候,先用肩膀推开了玻璃门,然后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框稳住重心——左手提着三杯霸王茶姬,右手拎着两个袋子,袋子里是给沨芗她们带的果茶和几份小点心。
她走到桌前,先把一杯递给塞林,塞林接过去,道了声谢。她又把另一杯放在无眠面前,然后把剩下的袋子和自己那杯放在空椅子上,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
然后无眠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接那杯茶,而是忽然倾身向前,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小腹上方——大约在胃和胸口之间的位置,额头抵着她柔软的衣料,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守夜的动作顿住了。她手里还拎着最后一个袋子,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颗埋在她胸腹之间的蓝银色脑袋,挑了挑眉。
哟,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她腾出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揉了揉他后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好笑:“怎么了这是?我才走开几分钟,你们俩怎么吵成这样?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她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的塞林。塞林正端着那杯霸王茶姬,用吸管戳开封膜,闻言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看好戏”和“我有点冤”之间。
他摊了摊空着的那只手:“他急了他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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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他就把脸往你怀里一埋——啧啧,海洋的王子,玻璃心了。”
“你闭嘴。”无眠的声音闷在守夜的衣料里,有点模糊,但语气里的不爽依然清晰可辨。
塞林没有闭嘴。他吸了一口茶,嚼着里面的小料,含含糊糊地继续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有爱情——自己有了就显摆,看别人没有就嘚瑟。”
守夜感觉到无眠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她低头,看见他蓝银色的发丝在她胸前的衣料上散开,几缕深蓝的发尾贴着她手腕的皮肤,凉凉的,像海水的触感。
她没忍住,又揉了一下他的头顶,然后抬头看向塞林:“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塞林刚要开口,无眠率先抬起头来——他没有完全离开她的怀抱,只是把脸从她衣料里抬起来,侧过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带着一点告状意味的语气说:“你把他赶走。”
塞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幅度之大,差点把手里那杯霸王茶姬晃出来:“居然叫人把我赶走?!我堂堂——我一个自由自在的乌鸦,你居然叫人赶我走?!”
“你吵。”无眠说,依然靠在守夜身前,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我哪里吵了?!”
“你从头吵到尾。”
“我那叫健谈!”
“你那叫聒噪。”
“你——!”塞林指着无眠,转头看向守夜,寻求支援,“你管管他!”
守夜看看埋在她身前的无眠,又看看跳起来指着无眠的塞林,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那杯霸王茶姬,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塞林瞪大了眼睛:“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呢,你就站他那边?”
“他是我的人,”守夜理所当然地说,“我不站他那边站谁那边?”
无眠埋在她身前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哼声,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不对,人鱼。塞林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用一种“我认栽了”的语气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你们两口子联合起来欺负单身乌鸦。”
守夜没有反驳“两口子”这个说法。她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弧度。
她不知道他们刚才具体聊了什么,也不知道塞林口中“两口子”这个词背后藏着的那句“她不是我的妻子,也当不了我的妻子”的对话。她只知道此刻无眠把脸埋在她身前,手臂环着她的腰,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五千年都不曾靠岸的船。而她就想站在这里,站久一点,让他靠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