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步行街人潮涌动,奶茶店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守夜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菜单,转头对身后的无眠说:“伯牙绝弦,去冰,少糖。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无眠站在她身侧,蓝银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深海般幽沉的光泽,引得旁边两个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低头看着守夜,等她点单。
守夜点完单,取了号,转身走回他身边。他们站在店门右侧那面灰色的墙边等号,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两个人之间自有一小片安静的场域。
无眠低头,正要开口跟她确认剧本杀的时间安排——“沨芗说她七点能到,回安六点半下班,缐霰——”
他没说完。因为守夜抬头了。她看见他那张在午后阳光下轮廓分明的脸——蓝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缕,落在眉骨上;水蓝色的眼睛因为低头看她而微微垂下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启,话说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合上。她没忍住。也不想忍。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比那稍长一点,长到足够让她感受到他下唇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落回脚跟,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像在回味什么好吃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偷腥成功的表情。
无眠的话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他试图压下去,但失败了。那弧度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像海面下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暗流在往上顶,他怎么压都压不平。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个笑意挂在嘴角,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偷袭?”
“光明正大好嘛。”守夜理直气壮,“你低头的角度刚好,我不亲白不亲。”
无眠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减。他正要重新开口把被打断的话接上——“缐霰说她——”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熟悉的、带着沙哑质感的、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他们右侧那根灰色立柱后面传出来。伴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啪。啪。啪。
“精彩,精彩。”塞林从那根立柱后面走出来,灰绿色的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他一边鼓掌一边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偏着头,那颗略尖的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奶茶店门口,当众接吻。啧啧啧,海洋的王子,你堕落了。”
无眠看着他,表情从“被吻后的微醺”切换到“看见老朋友时的淡然”,过渡平滑,几乎没有痕迹。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你喜欢偷听别人墙角?”
“没有没有没有。”塞林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收,“我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停下来欣赏了一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就当我是路边一只正在晒太阳的……。”
他说着,还真的往旁边挪了一步,靠在墙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做出一副“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的姿态。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分明就是在等着看更多的热闹。
守夜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你是乌鸦。”
塞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绿色风衣,黑色内搭,冷白皮,琥珀色眼睛——然后抬起头,看向守夜,目光里多了一点真正的意外:“哦?你男朋友经常跟你提起我?”
“不是。”守夜说,语气很平静,“我看出来的。”
塞林挑了挑眉。他低头,用脚底板轻轻拍了拍地面——一下,两下,像鸟类在枝头挪动爪子时的那种习惯性动作——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守夜,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
“你说你看得出我是鸟,我相信。但你看得出我是乌鸦——这个我觉得很厉害。”
“当然。”守夜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我跟他一直都很厉害。”
她说“我跟他”的时候,手指朝无眠的方向勾了一下,没有碰到他,但那个手势自然而然地把他圈进了“我们”的范围里。
塞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知道是赞赏,还是感慨,还是两者皆有。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一些,带着一种畅快的、被取悦到的意味。
他笑着,肩膀微微抖动,灰绿色风衣的领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笑完之后,他伸手,用食指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然后看向无眠:“真的很厉害呢——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位?”
无眠站在守夜身侧,蓝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守夜的手指,十指交叉,扣在身侧。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这是我的人”的笃定:“她自己找到我的。”
塞林看着他俩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守夜,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没有再调侃,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守夜。
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和职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手写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像雨后泥土混合着松针的气息。
“下次遇到什么奇怪的壳,或者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事——可以找我。”他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的神色,“不收钱。就当是——给‘很厉害’的人的见面礼。”
守夜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了,乌鸦。”
塞林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灰绿色风衣的下摆在人群中一闪,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没入树冠。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像一阵风卷过一片落叶——你来不及抓住它,但它确实来过。
无眠低头,看着守夜把那枚黑色名片收进口袋里。他没有问她要拿来做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把刚才被打断的话接上:“缐霰说她七点十分到,会晚一点。走吧,先拿奶茶。”
守夜“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取餐台走去。午后的阳光洒在步行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奶茶店里传出轻柔的音乐声。她手里握着他的手,口袋里装着一张乌鸦留下的名片,嘴角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无眠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他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塞林在他对面落座,灰绿色的风衣下摆扫过椅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守夜正站在队伍里,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菜单,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塞林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没有事干吗?”无眠开口,语气平淡,目光落在窗外守夜的方向。
塞林没有接他的调侃。他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笑意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层更沉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哎呀,我就是有点想起一件事情。”
无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塞林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罕见地没有笑,表情里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露出底下坚硬的、真实的岩层:“我记得当年,有个海王——死活不肯延续王族的血脉。活了几千年,连条心仪的鱼都没有。海底的人鱼又多又美,雄雌相差的比例也不是很大,但他偏偏没有看上哪一条鱼。整天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是处理政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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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巡逻,要么就是关照一下弟弟妹妹,要么就是管管自己的哥哥姐姐留下的烂摊子。整天拿着那把海草砍来砍去的,可以呼风唤雨,别提多风光了。可偏偏啊——”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无眠,“身边连条雌性都没有。你说他是谁?”
无眠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塞林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啊,我想说——自从她20岁以来呢,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哎呀,怎么说呢——那场面啊,真是看得我面红心跳。我这老朽的心啊,似乎都重新充满了鲜血,鼓鼓地流淌着。”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光,“你知道吗?你是怎么能做到——沉寂了五千年,放纵这么几天的?”
无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在桌面上的光斑形状悄然改变。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锋利的、像刀刃划过水面般的清晰:“你羡慕吗?你喜欢吗?你也想要一个女朋友,你可以找啊。再说——这天下的乌鸦不都一般黑吗?天下的乌鸦一样多,一样黑。”
塞林愣了一下,然后“哈”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意外和愉悦:“哎,急了。有什么好急的呢,我请问?我只是单纯地在阐述一个事实,是吧?”
“你就是妒忌我有女朋友。”无眠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塞林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灰绿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
他笑着,露出那颗略尖的虎牙:“我才不妒忌你呢。我现在也可以找啊。”
“那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说我?”无眠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淀了五千年的平静,“为什么神明不会束缚你,却束缚了我们人鱼一堆规则?”
塞林放下枕在脑后的手,坐直身体,然后——他拍了几下手掌,不紧不慢,像在为一个精彩的发言鼓掌。
他笑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哎哎哎——轮到你妒忌我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了几秒,引来旁边一桌客人好奇的目光。塞林毫不在意,只是笑着,看着无眠那张依然平静的脸,笑得更欢了。
无眠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守夜已经从队伍前端挪到了柜台前,正踮着脚跟店员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生动。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消失,也没有扩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枚被固定在海岸线上的锚。
塞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守夜。他收起笑声,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成分:“不过说真的——你选她,我其实不意外。”
无眠没有转头:“为什么?”
“因为她是那种会让你忘记自己活了多少年的人。”塞林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个正在接过奶茶杯的少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五千岁的人鱼王储,不会觉得自己是天命守护神,不会觉得自己只剩下倒计时。你只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你只是无眠。”
无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嗯。我知道。”
窗外,守夜端着两杯奶茶,正用肩膀推开门,朝他们走来。她看见无眠在看她,举起手里的奶茶杯朝他晃了晃,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一枚刚刚铸好的硬币。无眠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