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莞淀的意识界出来之后,守夜花了将近两周,才把那些残存的猫习性一点一点摁回去。
无眠每次都恰好“没看见”,但守夜知道他都看见了,因为他端茶给她的角度总是刚好挡住她舔手指的画面,给她留足了面子。
第二周好了一些。她不再蹲在沙发扶手上了,也不再盯着窗外的鸟发呆流口水了。但有一些更细微的习惯留了下来——比如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很多,落地无声,偶尔从背后靠近无眠,他会在她开口之前就侧过头来,说一句“你脚步越来越轻了”,语气里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调侃。
比如她无聊的时候还是喜欢端详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看手指屈伸的动作,像在确认这五根手指的灵活度够不够用。比如她凑近闻东西的习惯没有完全戒掉——只是从“闻洗手液瓶子”升级成了“闻无眠”。
是的,闻无眠。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地凑过去嗅一下然后迅速退开——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现在是光明正大地闻。他靠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她凑过去,鼻尖贴着他的颈侧,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退开,点点头,像在品鉴什么食材的新鲜程度。
他站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她从背后绕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那个凹陷处,嗅一下他发尾那股淡淡的、像海风混合着深水矿物气息的味道,然后心满意足地退开,去拿碗筷。
无眠由她闻了几次,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时候放下书,侧过头看她:“闻够了没有?”
“没有。”守夜理直气壮,“猫就喜欢吃鱼。没把你吃干净就不错了,闻一下怎么了。”
无眠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的语气:“那你吃干净了吗?”
守夜眨了眨眼。
“你说猫喜欢吃鱼,”他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表情看起来很正经,但眼底那点东西不太正经,“那我产生的其他东西——你要吃掉吗?”
守夜愣了愣。
她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卡顿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她没有脸红——她现在已经进化到不会因为这种级别的调戏就脸红的阶段了。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种带着点坏、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像一只刚逮住猎物尾巴的猫。
“那得看是哪里产出的东西了。”她说,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慢悠悠的研判语气,“是汗腺呢——还是什么头呢——还是什么门呢——对吧?”
她说完,还特意歪了一下头,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他。
无眠看着她,看了大约两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低沉的、带着震动感的笑——腹腔式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韵在胸腔里嗡嗡地震。
他很少这样笑。他大多数时候是克制的、收敛的,连笑意都是用眼角眉梢来传递的,很少动用整个胸腔。但这一次,他被她逗到了——或者说,他被她那副“我掌握了主动权”的小表情逗到了。
他笑着,银发随着身体的轻微震动在肩侧晃动,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越来越没规矩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震,低低的,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下拍岸。
守夜被他敲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半分,仰着脸看他,目光亮晶晶的:“那你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无眠收回手,重新拿起书,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不回答。”
“为什么?”
“因为回答了就正中你下怀。”
守夜“啧”了一声,往后一倒,靠在沙发靠垫上,翘起二郎腿,一副“计划失败但也不算太亏”的表情。
她偏过头,看着他又开始翻那本声呐图谱——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像是被翻阅过几千次。她忽然安静下来,目光从他的侧脸滑到他握着书脊的手指上,指节冷白,在暖黄色的灯下泛着一点玉石般的光泽。
“无眠。”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还会不会选我?”
无眠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翻过去。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你不是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吗?”
“问过就不能再问一遍吗?”守夜把腿放下来,转过身,盘腿坐在沙发上,面朝他,“答案会变吗?”
无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沉淀了几千年的确定。
“不会变。”他说,“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我的主人。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不是先有‘你是主人’再有‘我选你’,是我看见你的时候,两个决定一起做了。”
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倾身向前,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回去,重新盘腿坐好,脸上带着一种“好了我做完了”的表情。
无眠被她啄了一下,怔了半秒,然后低头,重新翻开书。但守夜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在书页边缘多停了一瞬,像在回味什么。
她没戳破。她只是靠在沙发靠垫上,把脚丫子伸过去,搭在他大腿上,心安理得地闭上眼。
“我睡一会儿。饭好了叫我。”
无眠低头看了一眼搭在他腿上的那双脚,没有挪开。他“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图谱,头发垂下来,遮住他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海的气息随风潜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她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低低的二重奏。
守夜靠在沙发一头,手指懒洋洋地绕着无眠垂下来的银发尾端,一圈,松开,再绕一圈。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绕头发的那根手指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手部动作来配合说话。
“我本来就不喜欢规矩。”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我也是不讲规矩的人。除非——我自己就是规矩。”
无眠没有立刻接话。他正倚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那倒是。你从来都不喜欢家规、校规,还有物规。”
守夜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列举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声。她松开他的发尾,转而把手掌覆在他头顶,顺着那层银蓝色的、凉滑如丝的发丝往后抚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顺一只大猫的毛,从额头到后脑,再到后颈,指尖在他颈侧那片鳃线隐没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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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你喜欢规矩吗?”
无眠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回答“喜欢”或“不喜欢”。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让她的掌心更贴合地贴在他的颈侧,像一只大型动物在回应触摸。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喜欢。但我会遵守。”
“为什么?”
“因为不遵守的代价,通常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的。”他说,“但我欣赏不遵守的人。”
守夜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发顶:“反正我不喜欢。规矩是高层人束缚下层人的华丽说辞。所以我就想——我一定要长得高高的。我救不了所有人,我也暂时打破不了规矩,但我要让我活在规矩之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握拳宣誓,就像在说“我今天晚饭想吃鱼”一样平常。但正是这种平常,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少年的豪言壮语,而像一颗已经在她心里埋了很久、默默生了根、正在往上长的种子。
无眠抬起手,握住她贴在他颈侧的那只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他偏过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位置正好在她嘴角和颧骨之间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纯粹的礼节性亲吻长了大约半拍。
“当然。”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感,“我站你这边。”
守夜被他亲完,脸颊上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热。她低头看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那神明不会吃醋吧?毕竟你是他的下属,你却站在主人这边。”
无眠听了这话,没有紧张,没有辩解。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活了五千年之后才会有的从容与通透。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在点评一道味道尚可的菜:“神明应该更爱他们的子民——而不是不守规矩的下属。”
守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往沙发靠垫上倒下去,头发散成一团。她笑够了,爬起来,用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无眠,目光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什么的神情。
“你这是在拐着弯说自己是‘不守规矩的下属’?”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无眠放下茶杯,表情无辜,“神明确实没有来找过我麻烦——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够不守规矩了,懒得管。”
守夜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但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小的月牙。她重新靠回沙发里,把脚伸过去搭在他腿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尽的笑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纱帘,带来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声和人声,像这个世界在很远的地方继续运转着。她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无眠。”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站在了规矩之外——你会陪我一起站吗?”
无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搭在他腿上的那双脚,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她踝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站你这边。”他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四个字,语气也一样确定,“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规矩之外也好,规矩之内也罢——你站的地方,就是我的位置。”
守夜没有睁眼。但她搭在他腿上的脚趾头,慢慢地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