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博物馆的穹顶是用一整面弧形玻璃砌成的,阳光透过海水过滤后落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波纹状的光影。鲨鱼在头顶缓缓游过,鳐鱼贴着沙地滑行,一群银蓝色的小鱼聚成旋涡状,绕着珊瑚礁模型打转。
守夜拉着回安的手腕,一路小跑到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面那条正在翻砂的鳐鱼:“回安你看它肚子——粉色的!像一团糯米饭!”
回安在她旁边站着,被她拽得微微前倾,笑着应:“看见了看见了,你小声点,人家鱼能听见。”
“鱼没有耳朵!”守夜理直气壮。
“它有侧线感应系统,能感知震动。”回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然后成功地看见守夜噎了一下,回过头来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眼神看她。回安无辜地眨了眨眼:“上周沨芗给我科普的。”
“……你们私下都在学些什么东西。”守夜嘟囔着转回去,继续看那条鳐鱼翻砂。
———
她们身后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无眠正站在另一面展柜前。展柜里陈列着一具完整的深海龙鱼标本,银白色的骨骼在射灯下泛着冷光,颌骨张开,露出细密的齿列。他没有在看标本。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后——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件灰绿色的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个头比无眠矮了小半个头,肤色偏白,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他的五官带着一种鸟类特有的、警觉的精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小一圈,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像在侧耳倾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他走到无眠身边,也看向那具龙鱼标本,姿态随意,像两个普通朋友在博物馆偶遇。
“真了不起,”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含着一粒沙的质感,“居然凭一己之力触发了一种尚未被命名的新型壳。”
无眠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标本上:“那我就当是你的夸奖,而不是讽刺了。”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略尖的虎牙:“你知不知道,你跟她这么一操作,守护神要学的东西就变多了呢。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新型境界——由个人潜意识滋生的独立意识幻境。啧啧啧,果然成年了就是玩得花。”
无眠没有接他的话茬。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是不是反噬?”
那人——塞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也看向那具龙鱼标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射灯的白光,像两粒被光照透的蜜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尖在展柜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然后他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随意的、带点调侃的调子,但内容并不轻松:“对。你超时了。你多活了两年。”
无眠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
“造物主——也就是神明——制造规则、保护规则的机制启动了。”塞林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背靠着展柜,目光越过无眠的肩膀,落在远处正趴在玻璃上看鳐鱼的守夜身上,“以后你跟她会遇到源源不断的麻烦。因为这是你强行留在他身边的代价。”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这次笑里少了一点调侃,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哎,对啦——海洋的王子,你应该能听得懂它们在说话吧?”他朝头顶那面弧形玻璃努了努嘴——玻璃后面,一群黄尾鲷正列队游过。
无眠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一下头:“它们在跟我打招呼。”
塞林“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博物馆里有点突兀,惹得附近一个工作人员侧目看了一眼。塞林冲那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做了个“抱歉”的口型,然后压低声音,凑近无眠:“它们跟你说什么?‘王子殿下您怎么还活着?’还是‘王子殿下您超时了您知道吗?’”
无眠终于转过头来,水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别笑了。你好吵。”
塞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加“管住嘴巴”的手势,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好的好的,是我的过错。”他放下手,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无眠,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成分,“何必呢?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留在人间?化作泡沫——不是你们人鱼最美好的归宿吗?安徒生童话都是这么写的。”
无眠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具龙鱼标本,看了很久。龙鱼的颌骨张开着,露出细密的齿列,在射灯下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兵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是命,不是宿。”
塞林偏了偏头:“有区别?”
“命是定数,宿是归处。”无眠说,“化成泡沫是定数,但不是我的归处。”
塞林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像是被什么话堵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把那头被风衣帽子压乱的短发挠得更乱了:“行吧,你们人鱼说话就是绕。是命数——行了吧?命数。”
无眠没有纠正他。他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像要把这个话题翻篇:“你今天来有何贵干?是神明又降了什么新规则?还是——?”
“哦,不不不不不。”塞林连连摆手,重新把双手插回风衣口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带点玩世不恭的调子,“我只是单纯的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毕竟——”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捕捉的光,“爱上主人的守护神,虽然说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不妙的是,每一个为了主人、为了爱情违反天规的守护神,结局都还是一样。当你消失得一干二净之后,你的主人根本记不住你。这样爱来爱去的,有意义吗?”
无眠没有说话。
塞林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而且,罪孽深重的话——你还不一定能那么顺利地死掉。你很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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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其他类型的伤人恶鬼。到时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既是关切又是警告的意味,“我很期待,如果神明降下罚单,你会从高贵的人鱼,变成什么低贱的非自然生物。毕竟我也是见过的——守护神与主人相恋之后,被强行催化成吸血鬼。后来一不小心跑出来,把自己主人的血吸干了。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啧,我看了都不想看第二遍。”
他说完,博物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那群黄尾鲷又游了一圈,尾鳍摆动时搅动水流,在玻璃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远处传来守夜的声音,她正在招呼回安去看另一边的水母缸:“回安快来!这个水母是透明的!它在发光!”
无眠的视线越过塞林的肩膀,落在守夜身上。她正趴在另一个展缸前,双手撑着膝盖,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水母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荧光。她看起来很开心——那种纯粹的、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的开心。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塞林,开口时声音很平静:“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塞林挑了挑眉。
“但我选她的时候就知道。”无眠说,“不是知道了之后才选的,是选了之后才知道的。顺序不一样。”
塞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像是准备要走的样子:“行吧。反正话我带到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了——你剩下的时间,可能比你以为的更少。那套反噬机制启动之后,不是按月算的,是按‘事件’算的。你们每触发一次异常事件,你的寿命就缩短一截。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迈步走开,灰绿色风衣的下摆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无眠站在原地,面对着那具龙鱼标本,没有动。过了片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守夜跑回来了,在他身边停下,微微喘着气:“你怎么还站在这儿?那边有水母!会发光的!走走走去看!”
他转过身,看见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见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他“嗯”了一声,任由她拽着他的手腕,往水母缸的方向走去。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关于超时的代价,关于反噬机制,关于那些爱上主人的守护神最终的结局——他一个字都没有提。他只是跟着她走,穿过博物馆幽蓝的光影,穿过那群黄尾鲷投下的游动的影子,走向那缸透明的水母。
水母在蓝光里缓缓收缩、舒展,像一片片透明的、不会破碎的泡沫。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趴在玻璃上,眼睛亮亮地说“它好漂亮”,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里。
他想着塞林最后那句话——“你剩下的时间,可能比你以为的更少。”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已经立了五千年的礁石。潮水正在涨上来,而他还没有打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