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29. 第 33 章
    海族的天命书,他见过太多次了。

    父王接过一次,没回来。大兄接过一次,没回来。二姐、三哥、四妹——一个接一个,接过那卷用鲨鱼皮鞣制的、边缘压着夜明珠粉的簿子,出海,然后海面上浮起一片虹彩的泡沫,风一吹,散了,什么都不剩。

    没有轮回,没有前世今生。海族的守护神赴陆,是单向的。从12岁到18岁,他要守一个人类孩童的六年,然后化泡沫。

    这是几千年来神明定下的规则,没有人改得了,连王族也不例外。

    他合上图谱,站起身。尾鳍在深水里展开,那片银蓝色的尾鳍边缘已经有一两片鳞开始泛灰——是"即将被选中"的征兆,海族自己能看见,别人也能。泱歌看着他尾鳍那点灰,眼眶忽然红了。

    "兄长……"她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尾鳍边缘那片灰鳞,"你……要不要再想想?"

    无眠低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在深海的蓝光里显得很沉,像两片被水压压得透不过气的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银发——那是她小时候被海流冲撞过一次之后留下的习惯,发根那块总翘着。

    "再想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找一位雌性。"泱歌咬了咬唇,声音有点发颤,"诞下子嗣,把王族的血脉传下去。你……你若不接这天命,或许还能再撑几千年。父王当年不也是……"

    她没说完。因为无眠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的那种显而易见的变化——是更深的、更静的、像深海沟壑里那种缓慢合拢的暗流。

    他下颌的线条一点点绷紧,鳃线在颈侧那片淡粉的皮肤下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像在压住什么要破出来的东西。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银发在海流里缓缓浮动,发尾那抹紫在幽蓝的光里像一点快要熄的火。

    "……传下去?"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海沟底部的水,不流动,只沉。"传给谁?传给我的孩子,让他5000岁之后再去接下一封天命书,再去陆地上守一个人类孩童,再化泡沫?"

    泱歌的尾鳍缩了一下:"可、可这是我们的宿命——"

    "宿命。"无眠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像笑,像刃——薄,冷,刮一下就出血。

    "泱歌,你告诉我,延绵子嗣,带给我的孩子什么?一个'王族'的名头?一个'守护神'的天命?一个5000岁之后明码标价只剩几年的倒计时?"

    他抬眼,水蓝色的瞳孔里那片冰沉得发暗:"延续王族的血脉,你们也做得到。但如果延续血脉的尽头,是让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背上这天命的不公——那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生下来?"

    泱歌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在海水中散成细小的珍珠色的光点。

    她往前游了一步,尾鳍急切地摆着:"哥哥,你这不是任性,你这是……这是我们还能感受到你存在的唯一方式啊!当你当上守护神之后,你的使命完成之后,你就会——"她哽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无眠替她说出来了。

    "——化为泡沫。是吗?"他看着她,眼神很静,静得像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几千年,"我知道。这就是我们人鱼千年以来背负的所有宿命。父王化成泡沫的时候我3000岁,大兄化成泡沫的时候我4200岁,二姐走的时候我4600岁,三哥走的时候我4800岁——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出海',一个个没回来,一个个在海面上留一片虹彩,风一吹就散。我难道还不知道那事怎么写?"

    他的指节在案沿上刮了一下,王族的指节本来是冷白的,此刻因为用力,骨节处泛出一点苍色——那是更老的征兆,海族称它为"近潮色",意思是这个人离海越来越远了。

    他没看自己的手,只是看着泱歌,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们没有那么长的寿命。我宁愿我们的能力就跟人类一样——卑微,低下,渺小,无能,又自大。这样我们就是平等的了。我们不存在'帮'和'被帮'的关系,不存在'守护神'和'主人',不存在'5000岁之后只剩6年'。我们生,我们老,我们死,像他们一样,泡沫都没有一片,但至少——我们的孩子不用接着我们的天命往下走。"

    "哥哥!"泱歌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你不要把问题看得这么偏激——神明想要扶持哪一个生物崛起的文明,那是神明的意思。就像神明在几万年前让我们海族庞大,我们整个海洋系统都由我们掌控,那是因为祂扶持了我们人鱼这个族群。祂若是想要扶持鲨鱼族,那也是可以的。就像现在陆地,神明选择了人类作为统领者,说明神明认可他们的文明、他们的文化——只要神明不想,人类的文明还是可以被推翻的。我们只是……我们只是被选中而已。"

    她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是深海族特有的温度:"可我们爱你啊。就像妈妈留下了这么多——爸爸和妈妈生了很多兄弟姐妹,就是为了记住:你虽然走了,将来消失得干干净净,但你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兄长,你别走……你至少……至少留下一个后代,让他记住你……"

    无眠没抽手。他低头看着泱歌抓着他手腕的那几根手指——3000岁的孩子,在海族里还算是少年,发尾的紫还很艳,像他几千年前也曾有过的那抹颜色。他忽然想起母后还在的时候,喜欢把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的银发都编成辫子,一排排坐在珊瑚礁上,母后用珍珠梳给他们挨个梳尾鳍上的鳞。那时候父王还笑,说"等你们一个个都出海了,这珊瑚礁就空了"。

    母后走的那年,他2200岁。她是第一个走的。那天海面上浮起很大一片虹彩,比所有人都多,因为母后是王族里灵力最强的,化泡沫的时候光也最盛。

    他那时趴在那片珊瑚礁上,看了整整三天,直到虹彩被海风吹散,海面恢复成那种一成不变的灰蓝。

    然后是大兄,2600岁接的天命,守的是一个人类部落的小祭司,3年之后化泡沫,海面上一片很小的虹彩,几乎看不见。他那时4000岁出头,一个人坐在珊瑚礁上,没哭,只是觉得那片海忽然空了一块。

    二姐、三哥、四妹……一个接一个。每次"出海"前,他们都找不同的理由——"我去东面看看珊瑚"、"我去浅海巡一趟"、"我跟父王去送天命书"。

    理由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明天就会回来。但深海里的孩子都知道,"出海"就是那个词的委婉说法。他们出去一回,时间一长,就再也没回来过,也再没出现过。

    他渐渐懂得: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去陆地上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化成海上的泡沫,留下最后一抹光彩,就不复存在了。

    没有轮回,没有前世今生。所以他在2000岁、3000岁那两段时间里,特别讨厌造物主这个规则。他讨厌得夜里睡不着,一个人游到海沟最深处,对着黑得看不见底的深渊发声,声音被水压压回来,像自己的回声在嘲笑自己。

    他无法抵抗天命。海族没有谁能抵抗——天命下书的那天,是明码标价的,年龄一到,簿子上你的名字会亮起来,银发开始褪紫,尾鳍开始泛灰,然后你就得走。

    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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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力会先从尾鳍开始溃散,一片一片掉鳞,掉到第三十六片的时候,你会先在深海里化成一半的泡沫,一半的残骸,比赴陆更惨,甚至遭受酷刑。

    所以他5000岁多一点点,接到天命书那天,弟妹们围着劝他留下子嗣,他听完,只是把案上那本还没抄完的声呐图谱合上,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捆好,放在案角——那是给后辈的,他抄了三千多年,没抄完,后辈接着抄。

    "我不留。"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深海沟底的水,"你们劝不动我。"

    泱歌哭着还要说什么,他抬手,很轻地按了一下她发顶那撮翘起来的银发,像几千年前母后常做的那样。

    "记住我存在过就行。"他说,"但要记,也别记太苦。我赴陆那六年,若有机会……我看看能不能把这套规则,撬动一点点。"

    他没说给谁听。但后来他选了守夜。12岁那个小女孩,在守家那片海域的礁石上坐着,脚垂在水里,晃啊晃,看见他银发从海面下浮起来的时候,她没尖叫,没跑,只是歪了歪头,说:"你头发好看。"

    那一刻他5000岁的心脏——海族那颗跳动得比人类慢半拍的、冷白的、在深海里沉了几千年的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

    阳台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无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片冰蓝色的鳞——今天掉的这三片,边缘比昨天那四片更灰了一点。

    他5000多岁,接了守夜的天命,从12岁守到18岁,现在她20岁了,他的时间……明码标价,所剩无几。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守夜醒了,光着脚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下,然后很自然地弯腰,从他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又掉鳞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他没瞒她,把掌心那几片鳞给她看,"今天三片。"

    守夜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把他掌心那几片冰蓝色的鳞小心地拈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侧那片鳃线旁边。

    "无眠。"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无眠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吹动她睡裙的裙摆,也吹动他垂在肩侧的银发。远处有夜航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海面上另一种很小的虹彩。

    “我在想我这么骄傲的人鱼,为什么会爱上你?”

    夜风又吹过来,更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片很小的虹彩浮起来,又被风吹散——不知是哪一位赴陆的年轻守护神,完成了使命,化泡沫了。无眠看着那片虹彩,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把守夜环在他颈间的手攥紧了一点。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研究院。"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海。"他说,"看一下,就进去。"

    守夜没松手。她"哼"了一声,绕到他面前,拽着他的手腕,往屋里拖:"一起。你在这儿坐着掉鳞,我能睡得着?"

    无眠由她拽着,起身,尾椎那片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尾鳍了,上了陆地之后,那片银蓝色的、发尾带紫的尾鳍就已经化成了 human 的双腿,只是有时候深夜会幻痛,像还能感觉到海流拂过鳞片的触感。他跟着她往屋里走,银发垂在肩侧,在客厅暖黄的灯下泛着极淡的冰蓝磷光。

    5000多岁了。还有多久,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她拽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几千年前,母后在珊瑚礁上拽他辫子,说"走,回去吃饭"。

    只是这一次,没人叫他回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