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23. 第 27 章
    守夜一开始是喜欢那位原配王妃的。

    她姓沈,闺名一个“婉”字,人如其名——温婉得像三月里被日光晒暖的溪水。

    她会在午后坐在廊下绣花,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配色雅致,不张扬。

    丫鬟给她端茶来,她会先搁下手里的活计,双手接了,说一声“辛苦你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她对谁都这样客气——对下人客气,对府里的妾室客气,对那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整天蹲在廊柱上的橘白猫也客气。

    守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是在进府的第五天。那日莞淀被王爷叫去前厅陪客,守夜懒得跟,便独自在府里闲逛。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门口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映在白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沈婉就坐在那片竹影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膝上搁着一碟剥好的莲子。她读几页,便拈一粒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目光也不从书页上移开,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好的句子。

    守夜蹲在院门口的竹丛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不是莞淀那种锋芒毕露的、侵略性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像老茶一样的韵味。她不争不抢,不疾不徐,像是这王府里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她的竹影、她的书、她的莲子就够了。

    守夜当时想:如果我是王爷,我大概不会舍得让这样一个女人难过。可惜王爷显然不这么想。

    莞淀入府后的第三个月,王爷来沈婉院里的次数已经从每月七八次减少到一两次。有时是来用一顿晚膳,有时是来取一件东西,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说“前院还有事”。

    沈婉每次都送到院门口,站在那丛竹子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绣她的并蒂莲。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怨怼或哀伤。

    但守夜注意到,她绣的并蒂莲,针脚越来越密了——密到几乎看不出花瓣之间的空隙,像是在用针线缝住什么东西,不让它散开。

    而莞淀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王爷几乎日日宿在她院里。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绸缎、首饰、字画、古董,连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莞淀对这些赏赐的态度很微妙:她收下,道谢,妥善安置,但从不表现出过分的欣喜。像是这些东西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不值得大惊小怪。她真正投入热情的,是另一件事。

    守夜是在进府一个多月后发现的。

    那日王爷出城巡查水利,预计要去三五日。王爷前脚刚走,莞淀后脚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簪了一支银簪,带着一个小丫鬟,从侧门出去了。守夜好奇,便跟了上去。她跟着莞淀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莞淀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只男人的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进来。

    守夜蹲在对面的屋檐上,猫眼瞪得溜圆。她认出了那只手——是府里的一个侍卫,也姓沈,平日里负责内院巡逻,长得还算清秀,但身量结实,话不多,见到莞淀时会低头行礼,从不多看一眼。原来不是不看,是不敢多看。

    从那以后,守夜便开始留意。她发现莞淀偷情的频率相当高——平均每五到七日一次,地点不固定,有时是那间黑漆小院,有时是城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有时甚至就在王府内——后花园那座假山的山洞里,夜深人静时,两条人影一闪而入,半个时辰后才各自分开。

    对象也不止一个。除了那个沈侍卫,还有府里的一名账房先生、一个常来府上走动的绸缎商、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教书先生的年轻秀才。

    每个人的身份、年龄、相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对莞淀死心塌地,随叫随到,且守口如瓶。

    守夜蹲在房梁上,看着莞淀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游刃有余地切换着角色——在郑侍卫面前,她是柔弱无助的、需要被保护的可怜女子;在账房先生面前,她是精明聪慧的、能帮他出谋划策的红颜知己;在绸缎商面前,她是风情万种的、懂得如何让男人心甘情愿掏钱的女人;在年轻秀才面前,她是知书达理的、能陪他谈诗论文的解语花。

    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但每一个版本都让对应的那个人深信——自己是她唯一的、最特别的知己。

    守夜感到一阵从尾巴尖蔓延到耳根的凉意。

    她认识的莞淀——现实世界里那个在五人团里最不起眼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偶尔会露出脆弱一面的莞淀——和眼前这个在数个情人之间游刃有余、将每个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这个意识界里难道还有一个更深的、她尚未触及的夹层?真正的莞淀其实藏在别的地方,眼前这个只是一个被欲望和野心吞噬的空壳?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根灰白色的灵力线,从她后颈连出去,另一端牢牢地系在这个莞淀的身上。她不会认错。这就是莞淀。只是这个版本的莞淀,她从未见过。

    守夜蹲在房梁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她想起现实里有一次,五人团聚会,有人提到莞淀,说“她那个人啊,看着闷,其实心里主意正着呢,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当时守夜没在意,觉得不过是朋友间的调侃。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

    守夜那晚睡在莞淀床脚的踏板上——猫的身子畏寒,秋天一到,她就开始往暖和的地方钻。她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窗外天光微亮,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夹杂着水盆晃荡的声响和一个丫鬟压抑的哭声。

    莞淀也醒了。她披了一件外衫,推开窗,问院里的丫鬟:“出什么事了?”

    丫鬟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回侧妃娘娘——王妃娘娘她……殁了。”

    守夜的瞌睡在这一瞬间全部消散。

    她跟着莞淀赶到沈婉的院子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丫鬟们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大夫正在屋里诊脉,但看他那凝重的脸色和微微摇头的动作,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沈婉躺在床上,面色发黑,嘴唇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枕边还放着那卷没读完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枫叶书签,是她秋天时亲手夹进去的。

    王爷站在床前,脸色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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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一言不发。管家在一旁低声汇报:“昨夜王妃说有些头痛,早早便歇下了。今早丫鬟来送洗脸水,发现……已经没了气息。大夫说,像是中了毒。”

    “中毒”两个字一出口,满院寂静。

    守夜蹲在院墙的瓦片上,目光从沈婉那张青黑的脸上移开,转向站在人群边缘的莞淀。莞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施脂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哀伤——那种“虽然我和她不熟但毕竟是一家人所以我也应该感到难过”的表情,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夸张也不冷漠。她甚至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但守夜看见了。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床上的沈婉身上时,莞淀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床头那盏没喝完的茶——只有一瞬,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垂下眼睫,继续用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守夜的爪子抠进了瓦片的缝隙里。她想起前几天的一个傍晚。她蹲在莞淀的妆台上,看莞淀对着一面铜镜梳头。铜镜里映着莞淀那张日渐丰艳的脸,她一边梳一边轻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听起来心情很好。

    守夜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因为王爷多赏了她一匹蜀锦而高兴。现在回想起来——那支小调,她是在沈婉被宣布死亡的那个早晨之后,才意识到那旋律里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当天夜里,守夜没有睡。她蜷缩在莞淀床脚的踏板上,闭着眼,但耳朵一直竖着。夜深人静时,她听见莞淀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有些人呐,就算再好,挡住了别人的路,也就成了碍眼的绊脚石。那怎么办呢——只能搬掉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绒布上。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守夜的耳朵里。她的脊背毛炸了一瞬,然后又慢慢伏下去。

    她没有动,没有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只是一只猫,一只听不懂人话的、正在睡觉的猫。

    但她的心里,有一锅水正在慢慢地烧开。

    她想起沈婉窗前那盏没喝完的茶,想起沈婉那张青黑的脸,想起大夫说的“中毒”,想起莞淀扫向茶盏的那一眼,想起她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搬掉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情:她之前一直以为,莞淀在这层壳里的核心问题是“性羞耻”和“欲望的放纵”。但她错了。这层壳的核心,比那要黑暗得多。

    莞淀不仅不羞耻于自己的欲望,她已经超越了羞耻——她将欲望转化为了一种工具,一种可以用来攀登、用来清除障碍、用来获取权力的工具。她不是被欲望驱使的受害者,她是欲望的驾驭者。而沈婉,只是这条攀登路上第一块被她亲手搬开的石头。

    守夜趴在踏板上,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猫眼,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直的细线。她忽然不确定了——她真的认识莞淀吗?还是说,她认识的,只是莞淀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帐幔的边缘,烛火跳了一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守夜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层壳里的莞淀,才是真实的莞淀——那她该怎么把一个杀人凶手,从她亲手建造的牢笼里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