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肯睡的那条鱼 > 24. 第 28 章
    沈婉死后第七日,王府挂了一阵子白,又摘了。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后院的枇杷树照样结果,王爷照样宿在莞淀院里。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守夜蹲在房梁上,把这三段经历摊开,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第一次进入:她是林楹,商贾之女,进王府当丫鬟,从外院做到内院,亲眼看见莞淀当王妃、偷侍卫、被丫鬟嚼舌根。那个壳里没有沈婉,没有下毒,没有“搬掉绊脚石”的深夜自语。莞淀在那层壳里是个被宠坏的金丝雀,唯一的阴暗面是偷情——但那更像是自我毁灭式的“我不配被专一地爱”,而非主动害人。

    第二次进入:她是阿萤,雏妓,被柳妈妈打,被莞淀救,一起计划逃跑。那个壳里也没有沈婉,没有王府,没有毒杀。莞淀在那层壳里是个想逃出火坑的可怜人,唯一的阴暗面是“我自愿卖身”的自我贬低——但那更像是生存策略,而非主动作恶。

    第三次进入:她是猫,从莞淀十五岁开始陪伴,亲眼看见她自愿卖身、成为头牌、被王爷纳为侧妃、毒杀沈婉。这层壳里的莞淀,既有前两层壳里的“被宠的金丝雀”和“想逃的可怜人”的影子,又多了一层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主动的、算计的、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野心。

    守夜蹲在房梁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三次进入,时间不是平行的,而是逐次往前推的。第一次进入是莞淀的“当下”——她已经当上了王妃,偷情,被议论,但还没走到最坏的地步。第二次进入是莞淀的“不久前”——她还在怡红院当头牌,还没进王府,还在计划逃跑。第三次进入是莞淀的“最开始”——她刚被卖进怡红院,还没当头牌,还没遇见王爷,还没害过人。

    三次进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往里剥。每剥一层,莞淀的形象就更复杂一层——不是“变坏”了,而是“更完整”了。第一次进入的她,是表层:被宠坏的、不安的、偷情的王妃。第二次进入的她,是中层:想逃的、自我贬低的、用身体换生存的妓女。第三次进入的她,是内层:主动选择的、野心勃勃的、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

    三层叠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莞淀。

    但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前两次进入时,她都是以“人”的身份出现的:林楹、阿萤,都是这个世界里原本就有的角色。她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关系网、自己的行动能力。

    但这一次,她是以“猫”的身份出现的——一个原本不属于这个故事的、额外的变数。而且,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前两次进入时,她遇到的那些“熟人”——比如林楹的家人、阿萤的客人——在这次进入里,全都不见了。林家大宅不存在,林父林母不存在,那个蓝官人也不存在。她试着在街上找过,找那条她跑过的青石板路,找那棵她蹲过的老樟树,找那间她擦过桌子的怡红院大堂——都还在,但那些“人”,那些她曾经打过交道、说过话、有过交集的面孔,一个都没有出现。

    就好像她前两次进入时留下的痕迹,被这个意识界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守夜蹲在房梁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慢慢地想通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必然”。

    她是一个变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莞淀命运里的外来者。前两次进入,她以“人”的身份介入,参与了莞淀的人生,改变了某些细节(比如阿萤那次,莞淀确实跟她计划过逃跑),但这些改变最终都被这个意识界的自我修正机制抹平了。

    莞淀还是走上了她原本该走的路——进王府、害人、往上爬。而守夜的存在,就像在一张已经画好的水墨画上滴了一滴水,洇开了一小片,但等水干了,画还是那幅画,并没有变成另一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破壳的关键,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莞淀自己“想通”了什么。她可以变着花样地进入、救人、给建议、铺后路——但只要莞淀自己没想通,她就算进去一百次,也只是在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上反复滴水,永远改变不了画的本身。

    守夜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莞淀的妆台上,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莞淀正在梳头,铜镜里映着她那张日渐丰艳的脸——沈婉死后,她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眉目间甚至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妩媚。

    她看见守夜跳上妆台,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又跑哪儿去了?一整天不见影。”

    守夜没有蹭她的手。她只是蹲在妆台上,静静地看着铜镜里莞淀的脸。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来“救”莞淀的,而是来“看”莞淀的——看她如何选择,如何犯错,如何在某一天幡然醒悟或永不醒悟——那她这只猫的角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破壳者”,而是“见证者”?

    她蹲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窗外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守夜发现莞淀有一个秘密的习惯。那个习惯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她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可以无声无息地蹲在任何角落而不被注意的猫,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那是一个深夜。王爷去了前院议事,说是朝中来了公文,要连夜批复。

    莞淀早早打发了丫鬟们去歇息,说今夜不用守夜,她要早些睡。守夜蹲在衣柜顶上,本来也打算睡了——猫的一天很长,睡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但她刚要闭眼,就看见莞淀并没有上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守夜瞬间清醒的事。

    她撩起了自己的衣摆。

    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急切地寻求什么,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带着某种沉重感的自我触碰。她的手伸了进去,指尖消失在衣料的褶皱里。但只过了几秒钟——最多五秒——她就猛地抽出手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站起来,几乎是跌撞着冲到桌边,拎起桌上的茶壶,往铜盆里倒了些凉水,然后拼命地洗手。她洗得很用力,指尖都在泛红。仿佛要洗去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洗完手,她便伏在桌案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声音哭很久。

    起初守夜看不懂这份割裂。直到后来夜深时分,她隔着浴室的屏风,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带着沉醉的轻叹,水汽氤氲里,是莞淀独自与身体相处的时刻。

    可那份松弛转瞬即逝,等她沐浴出来,眉眼间又会覆上一层浓重的自我厌弃。

    守夜慢慢品出了其中的矛盾。莞淀对王爷谈不上多少真心,王府的银钱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她自己攒下的体己早已足够衣食无忧。她周旋在男人之间,有王爷的庇护,也有私下的暧昧,可守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对男性的亲近带着本能的疏离与厌恶。

    觉得她可悲。她根本不喜欢男人。她不喜欢王爷,不喜欢那个郑侍卫,不喜欢任何一个她睡过的人。她只是……需要那种‘被想要’的感觉来确认自己活着。她真正喜欢的,是自己碰自己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演任何角色,她只需要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手指。

    她好像从来没有从旁人身上得到过真正的满足。比起依附男人的温存,她似乎更偏爱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回应自己身体的渴求。可这份偏爱之后,又紧跟着排山倒海的羞耻与自我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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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守夜蹲在房梁上,尾巴尖轻轻晃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女厕,位置偏,采光差,但打扫得比其它厕所都干净——因为那个保洁阿姨是全校最负责的,每天中午都会用拖把仔仔细细地拖两遍,水冲得很足,瓷砖缝里都泛着白。那间厕所的门板有一个特点:特别好写字。

    不知道是哪一届学姐留下的传统,门板上永远有新的字覆盖旧的字,像一本公开的、匿名的、永远不会被没收的日记。

    有人写“xxx我喜欢你”,有人写“月考砸了想死”,有人写“我妈又骂我了”,也有人写一些更隐秘的、带着青春期特有躁动的内容。

    守夜平时不太留意那些字。她上完厕所洗了手就走,从不逗留。但那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女生从隔间里出来——是同班的,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性格安静,属于那种在班上待三年也不一定会被人记住的类型。

    她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点干,像是发了低烧。她跟守夜擦肩而过的时候,守夜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都盖不住的腥膻味。守夜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可能感冒了。她进了隔间,关上门,正准备挂锁的时候,看见门板内侧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崭新的字——字迹潦草,笔画有点飘,像是用发簪尖或者钥匙尖刻上去的,墨痕还没干透:

    “xx,好爽,但是不小心发烧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锁好门,上完厕所,冲水,洗手,离开。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莞淀,包括无眠,包括五人团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不是她的秘密,她无权替别人公开。但她记住了那行字,记住了那个潦草的笔迹里透露出的那种混杂着兴奋、羞耻和懊悔的复杂情绪。她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女生,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很矛盾的。

    此刻,她蹲在意识界的房梁上,看着楼下莞淀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忽然想起了那行字。她想起哪位同学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想起她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背影,想起门板上那行潦草的、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自我厌恶的字迹。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莞淀,在某些层面上,是相似的。她们都在用身体探索某种自己无法命名的东西,然后在事后感到羞耻,却找不到人可以分享那种羞耻,于是只能把它写在门板上,或者——像莞淀这样,把它说给一只猫听。

    因为猫不会评判。猫不会说“你真贱”。猫只会用尾巴缠住你的小腿,用脑袋蹭你的手背,在你哭的时候安静地趴在你膝盖上,呼噜呼噜地振动着喉咙。

    她想起莞淀说过的那句话——“我是不是贱?天生的婊子?我没有羞耻感,只有对欲望的臣服。”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只是一只猫。但现在她忽然想通了:那不是臣服,那是困惑。是一个没有被好好教导过“欲望是怎么回事”的女孩,在黑暗中摸索时,把自己的困惑误认成了天性。

    那个同学也是。莞淀也是。她们不是天生下贱,她们只是没有得到过正确的引导——没有人告诉她们,欲望是正常的,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你可以享受它,而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也不必用它来交换你认为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守夜蹲在房梁上,尾巴尖停止了晃动。她低头看着莞淀描完了眉,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然后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唇上,抿了抿。那个动作很美,也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