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是不同的。守夜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想到的是——当你变成一只猫、没有手表、没有手机、没有日出日落的刻意标记时,时间会以一种更加模糊而汹涌的方式从你身上碾过去。
她只觉得桃花开了三次,枯了三次。院墙上的青苔从墙脚爬到墙腰,又从墙腰褪回墙脚。
廊下那盏红灯笼换了四次新面,褪了色,又换,又褪。柳妈妈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一小片,又从一小片被脂粉盖住——她学会了染发,用一种廉价的、带着焦味的黑色汁液,每半月刷一次。
而莞淀,从那个抱着破包袱、站在桃树下、脸上带着冻疮的十五岁少女,变成了一座城市的话题。
她的美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需要人慢慢发现的美。
它是一种侵略性的、毫不收敛的、让人在第一眼就被击中的美。
十六岁生辰那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纱衫,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栀子花,站在二楼廊下剥橘子。
楼下有个路过的书生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册掉在地上,页角沾了泥水,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同行的小厮拽了他三下,他才踉跄着走了。
第二天,那书生写了一首诗,托人送进怡红院,诗里有一句——“栀子簪头春不管,一城烟雨为卿寒。”莞淀看了,笑了一下,把诗笺折好,压在妆台底下,继续剥她的橘子。
守夜蹲在妆台上,看着她把橘子瓣送进嘴里,汁水沾在唇角,她用舌尖轻轻一卷,动作不经意,但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守夜心想:这张脸放在现代,在五人团里确实不算最惊艳的——守凌云那种精致挂的,林远那种韩系顶级的,都比她更符合现代审美。
但放在古代,在烟雨江南的滤镜下,在栀子花和白墙黛瓦的衬托下,莞淀的美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她那种美是“刚刚好”的——五官不是最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像一首押韵押得恰到好处的词,多一字则赘,少一字则缺。
慕名而来的客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有江南的丝绸商人,有京中告老还乡的官员,有路过的赶考举子,有专程从邻县赶来的地主乡绅。
柳妈妈的嘴从早咧到晚,牙床都快磨薄了。她给莞淀换了三楼最大的厢房,配了单独的丫鬟,每日的伙食从稀粥咸菜变成了四菜一汤,偶尔还有一盅燕窝——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燕,但好歹是燕窝。
守夜蹲在三楼窗台上,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她尝试过用灵力让自己开口说话——试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一个深夜,莞淀睡着了,她趴在枕边,集中意念,想把“莞淀,听我说”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结果出声的是“喵嗷——”,又长又破,像被踩了尾巴,把莞淀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做噩梦了?”,又睡过去了。第二次是在院子里,四下无人,她对着那棵枯桃树练了半个时辰,最高成就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呜”又像“汪”的音节,把隔壁院子的狗招来了,冲她狂吠,她灰溜溜地窜上了房梁。第三次她放弃了。
这意识界的壳,比她想象的坚固得多。
它允许她以猫身存在,允许她观察、倾听、陪伴,但不允许她以“外来者”的身份干预核心叙事。她只是一个观众,一个被允许近距离接触主角的观众,但不能上台演戏。
守夜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楼下莞淀送走一个穿藏青长袍的客人。她渐渐理清了这层壳的两条核心线索。
第一条是“性羞耻与欲望的拉锯”。莞淀一方面享受着身体带来的快感和掌控感,另一方面又用“我本来就是婊子”来自我贬低,以此来抵消内心的羞耻感——这是一种极其耗能的心理防御机制。她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这样就没有人能再用“贱”这个字来伤害她,因为她已经自己说过了。
第二条是“往上爬的野心”。莞淀不满足于当一个头牌妓女。她想要更高的位置、更多的资源、更强的保护伞。但问题在于——她不想光明正大地赢。
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光明正大地赢。她出身低微,没有靠山,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她唯一拥有的武器就是她的美貌和身体。所以她选择了一条她认为“有效”的路——用美貌开路,用身体铺路,用手段巩固。
守夜在第一次进入时就见过这条路——雍王府的王妃,石榴红的宫装,满室的珠宝,王爷的专宠。但那次她没有看见全貌。这次,她看见了。
事情发生在莞淀十七岁那年的春天。
怡红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没有排队,没有预约,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在楼下等着柳妈妈安排。
他是直接坐着轿子来的,轿帘垂着,看不清脸,但随行的侍从递了一张名帖进去,柳妈妈看完之后脸色大变,亲自掀帘迎客,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那位客人从轿中出来的时候,守夜正蹲在二楼的栏杆上。她看见了一个穿玄色暗纹长袍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矜持。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这整条街都是他的产业。
柳妈妈把他领进了三楼最里间的雅室,那是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专门接待“特殊贵客”的房间。然后她小跑着去找莞淀,声音压得很低,但守夜的猫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王爷”“微服”“好生伺候”。
守夜的耳朵竖了起来。王爷。又是王爷。她第一次进入时,莞淀嫁的是雍王;第二次进入时,虽然没有王爷出场,但那个蓝官人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高位者”;这一次,又是一个王爷。莞淀对“高位男性”的执念,贯穿了所有壳层。
那晚莞淀没有回房。守夜蹲在雅室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偶尔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更低的、听不真切的絮语。
她一直蹲到后半夜,门才开了。莞淀先出来,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乱,只是耳根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她身后,那位王爷站在门内,没有出来,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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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本王说的话,姑娘可以考虑。”
莞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王爷抬爱了。民女不过是个卖笑的,当不起王爷这般厚待。”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裙摆带起一阵微风。守夜从栏杆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一路跟回她的房间。关上门之后,莞淀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蹲在她脚边的守夜,水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守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的、像在计算什么的锐利光芒。
“猫儿,”她说,声音很轻,“他想纳我做侧妃。”
守夜的尾巴尖僵住了。
“他有正妃。”莞淀蹲下来,把守夜捞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她的耳后,“我见过那个女人——上元节的时候,她在摘星楼上揭帘子看灯,我站在楼下,远远看了一眼。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得很整齐,笑起来很温和,像个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我听说,她嫁给他十年,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王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急的。府里那几个妾,也没生出儿子来。他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女人。”
她低头,额头抵着守夜毛茸茸的猫脑袋:“你说——我要是进了王府,生了儿子,会不会比现在过得好?”
守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莞淀的鼻尖。咸的,带着一点脂粉味和眼泪的味道——莞淀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三天后,王爷派人送来了聘书和聘礼。侧妃的规格,比普通妾室高了一等,有正式的聘书,有官府备案,有二十四抬聘礼。
柳妈妈激动得差点厥过去,逢人就说“我们家二姑娘要当王妃了”。莞淀站在三楼窗边,看着楼下那二十四口红漆木箱依次抬进院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守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守夜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你说——我是不是终于爬对了路?”
守夜没有回答。她只是跳下窗台,走到莞淀脚边,用尾巴缠住了她的小腿。
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预感:这个壳的核心,不是性羞耻,也不是欲望的放纵,而是——莞淀不相信自己能“配得上”任何不用身体换来的好东西。她想要地位,但她只相信自己能用身体换到地位。她想要尊重,但她只相信自己能用“王爷的宠”换来尊重。
她想要爱,但她根本不相信有人会爱她这个人本身——所以她连试都不试,直接选择了最熟练的那条路:用身体去换。
守夜把下巴搁在莞淀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暂时破不了这个壳。
因为莞淀还没有走到那条路的终点——她还没有亲眼看见,她用身体换来的东西,最终会怎样从她手中流失。守夜需要等,等到莞淀自己走到那个悬崖边,然后她才能用那只猫的、柔软的、不会说话的爪子,把她往回拉一点点。
意识界的时间还很长。她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