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夜值
守夜当雍王府的丫鬟,头三天是在通铺里熬过来的。
通铺在耳房最里头,挤八个人,潮,有股子霉味混着廉价胰子味。她睡最靠门的铺位,半夜有人起夜踩她头发,她睁眼看了看,没吭声——换成守家,守灼见敢踩她头发她能把人游戏机扔泳池里,但这里她是“林家来的楹小姐”没身份,只有个“林楹”的壳和二十两银子换的丫鬟腰牌,得忍。
她比别人上手快。第三天管事嬷嬷考“各房主子喜好”,她答得滴水不漏:王妃不爱吃百合,说苦;王爷喝普洱要配两粒梅干,不能多;王妃院里的紫檀梳妆台第三格抽屉不能碰,里头是王爷赏的南海珍珠,碰了要挨板子;王妃寅时三刻会醒,要提前半刻把熏香换了,用梨花木的香饼,不能用工字款的,说呛。
管事嬷嬷挑了挑眉:“你倒是会观察。”
守夜垂眼:“分内事。”
其实不是观察,是她太懂莞淀。现实里莞淀就这种德性——口是心非,喜欢的东西不说,讨厌的东西也不说,全靠身边人自己摸。她在五人团里跟莞淀最聊得来,就是因为俩人都死磕,都藏情绪,她摸莞淀那点小九九比摸自己掌纹还熟。
头七天的活是外院的粗使,扫院子、擦廊灯、给厨房递菜牌子。她干得麻利,但也不抢功,其他丫鬟起初还排挤她,后来见她不争不抢,又总能在大丫鬟问起的时候替人打圆场,也就慢慢不针对她了。
但她要的不是外院。
第五天夜里,内院贴身丫鬟轮值守夜,没人抢——王妃院子里夜值最苦,三更到五更,得守在卧房外间,听见里头传唤就得应,要水要披风要醒酒汤,跑得比谁都快;万一里头有点什么动静——刺客啊、王妃呛着啊、王爷要墨啊——全是你的错。小说里写“丫鬟守在门外听主子恩爱”是渲染情深,轮到自己站这岗才知道,那是折磨。
守夜主动去管事嬷嬷那报了名。
“你一个新来的,守什么夜?”管事嬷嬷拨算盘,没抬头。
“外院的差我已经熟了,想学内院的规矩。”守夜说得诚恳,“再说……王妃院子夜里要人,我手脚快。”
管事嬷嬷看了她两眼,准了。
第一夜守夜,搭档是个姓赵的老侍卫,四十出头,腰上佩刀,话少,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像是年轻时拼出来的。两人守在王妃卧房外的廊下,檐角挂着盏八角宫灯,被夜风吹得晃,光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切来切去。
雨是后半夜停的,地潮,石板缝里往外冒凉气。守夜穿的丫鬟服是青灰比甲配藏青裙,布鞋,鞋尖沾了泥点——白日里扫院子蹭的,她懒得擦。廊下的柱子凉,她靠了一会儿,脚后跟就冻得发麻。
里头动静先起来的是熏香。
梨花木的香饼,守夜傍晚亲手换的,这会儿烧得差不多了,风从廊缝里钻进去,带出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然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低,像蒙了层纱:
“……还闹。”
是王爷的声音,低沉,带点刚醒的哑。
“谁闹了……”是莞淀,拖着调子,软,娇,像现实里她跟回安撒娇时的那副腔调,但更嗲——壳给她打的,她在这当王妃,自然要演得小鸟依人,“王爷昨儿答应今儿带我去西山的,可别又忘。”
“不忘。”王爷笑,衣料窸窣的声音,大概是翻身,“再睡会儿,卯时出发。”
然后就是床榻吱呀一声,被子翻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莞淀“嘤”了一声,又笑了,王爷低低“别闹”,然后就是更密的、听不清的动静——守夜面无表情地靠在廊柱上,心里翻了个白眼。
——小说里写的原来是真的。这不是渲染主子感情好,是折磨底下人。
她之前在守家看那些宅斗话本,总笑作者夸张,说什么“丫鬟守夜听墙角,又窘又无奈”,轮到自己站这岗才知道,哪是窘,是累。站得腿酸,听得耳燥,还得时刻绷着——万一一会儿要水要披风,你慢一步就是错。
她偏头看了眼赵哥。老侍卫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腰板挺得直,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有茧。守夜小声问:“赵哥,王爷王妃……每天都这样?”
赵哥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新婚头三月是这样。这都大半年了还这样,王爷是真宠。”
守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尖,那点泥点子越看越明显。心里补了句:莞淀这丫头,在壳里倒是会享受。现实里她连跟男生牵手都脸红,在这倒好,王妃当得有模有样。
正想着,里头“哐当”一声——像是茶杯碰倒了,然后莞淀咳起来,断断续续的:“水……”
守夜第一个动。
她没往里冲,先拐去外间的小茶炉——她傍晚听莞淀咳了两声,偷偷让小厨房温了一壶蜂蜜梨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搁在茶炉边用棉垫裹着。她拎起那壶,又抓了块干净的帕子,这才掀了帘进去。
卧房里烛火暗,只留了床脚一盏小夜灯。莞淀靠在床头,头发散了一枕,石榴红的寝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白得发腻的脖子。王爷半坐起来,手还搭在她背上顺气,看见守夜进来,抬了抬下巴:“倒是快。”
“奴婢该死,听见王妃咳,就该早递进来的。”守夜垂眼,先把蜂蜜梨水倒了一小盏,试了试温度,递到莞淀手边,“王妃慢些,是温的,不呛。”
莞淀接过,喝了一口,眉头松了点,抬眼看了守夜一下——就一眼,很短,像随口扫的。但她喝水的动作顿了半秒,像是觉得这水温…太对了。
守夜没等她问,又递了帕子:“王妃嘴角沾了点水,奴婢给您擦?”
莞淀“嗯”了一声,偏过头。
守夜伸手,指尖刚碰到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莞淀心烦的时候爱扯头发,现实里就这样,守夜跟她一起刷题熬到三点,她扯头发守夜就帮她拢回去,这动作熟得不能再熟——指尖刚拢到耳后,莞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丫鬟,手怎么这么轻?
她没说出口,只又喝了一口梨水,冲王爷摆了摆手:“没事了,你睡你的。”
王爷“嗯”了一声,又躺回去,手臂搭在她腰上,闭了眼。
守夜退出来,帘子刚落下,就听见里头王爷低声说“这丫鬟倒是贴心”,莞淀“唔”了一声,没接话。
守夜靠在廊柱上,长出了一口气。赵哥睁眼看她:“可以啊小丫头,王妃没挑错?”
“运气好。”守夜摸了摸腕上那根灰白的线——还连着,无眠在壳外攥着呢,她能感觉到那头很稳,像海潮一下一下拍着岸,“里头要披风么?”
“再等等。”赵哥重新闭眼,“王爷要是起身,会先咳嗽一声。”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里头王爷“咳”了一声。
守夜早把披风从火盆边取下来了——玄色的,狐裘领,她傍晚就搁在火盆边烤着,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烫。她拎着披风进去的时候,王爷正坐起来穿鞋,看见她手里的披风,点了点头:“放那吧。”
“是。”守夜放好,退出来,帘子刚落下,就听见王爷在外头喊“备马,西山”,然后是莞淀赖床的哼唧声,王爷低笑“再赖就来不及看红叶了”,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天快亮的时候,守夜靠在廊柱上打盹,赵哥递过来半块麦饼,硬,但香。
“新来的?”赵哥咬了口自己的那半块,“王妃身边差人,你今晚表现不错。管事嬷嬷明儿个该找你。”
守夜啃着麦饼,硬得硌牙,她嚼得很慢。东方天际泛了点鱼肚白,廊下的宫灯快熄了,里头莞淀已经起了,在里头让丫鬟梳头,王爷在外头院里练剑,剑风刮得廊下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她摸出袖袋里那块林母给的桂花糕——还剩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她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心里想:莞淀,你最好值得我熬这几个大夜。姐在守家连爷爷奶奶的拜年都懒得去,现在在这给你当丫鬟听墙角,无眠要知道得笑死。
腕上那根灰白的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无眠在那头感应到她在想他,蹭了蹭。
守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直了身子。
卯时正,管事嬷嬷果然来了,隔着院门喊:“林楹,王妃让你去内院报到,当贴身候补——今儿跟着去西山,伺候细致点。”
守夜“哎”了一声,应了。
抬头看内院那扇朱红的门,莞淀正站在廊下挑首饰,王爷在旁边替她拢披风,她偏头笑,阳光落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金线晃得人眼晕。
守夜低头理了理青灰比甲的领口,跟着领路的小丫鬟往里走。
——第一步,进内院了。
第十七章(续)珠灰
西山回来之后,王爷赏的东西就一车一车往莞淀院子里送。
先是两盒南海珍珠,颗颗得过"泪滴"的品相,管事嬷嬷捧着盒子进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发飘:"王妃,王爷说您昨日瞧上那串东珠的,内务府今早送来的这批最圆,您挑挑?"
莞淀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剥橘子,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放那边柜上吧。"
"是。"管事嬷嬷退出去,又折回来,"还有——珊瑚树一架,三尺二,王爷说摆您外间那小厅里正合适;赤金项圈一对,嵌红宝石的;翡翠镯子一对,玻璃种的;另有绸缎十六匹,杭绸八匹,苏绣的帐子两顶……"她报得舌头发干,守夜在旁边垂着眼记数,心里暗忖:这哪是赏,这是把内务府半扇库房往这搬。
莞淀"哦"了一声,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指尖沾了点汁,她漫不经心地吮了一下:"知道了,你退下吧。"
管事嬷嬷应声退了,守夜上前把那几盒珍珠捧到柜上——柜已经快放不下了,前几日送来的赤金梳篦、羊脂玉的镇纸、掐丝珐琅的手炉,一堆一堆的,亮得晃眼。她回头看莞淀,她还瘫在小榻上,石榴红的寝衣松着领口,头发散着,手里转着刚才那颗剥出来的橘子,眼神飘在窗外那棵海棠上,像在想别的事。
——明明是被宠到顶的人,可那张脸上,一点"得逞"的得意都没有,倒像是……演给谁看。
守夜没多问,垂着眼退出去,帘子刚落下,就听见里头莞淀"啪"一声把橘子瓣丢回碟里,自言自语似的:"……又来。"
午后守夜去库房取莞淀明日要戴的头面,路过西厢房后头的那条窄廊,听见里头两个丫鬟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廊子窄,回声大。
"……你瞧见没,今早又送来一车。"
"哎哟,王爷是真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不过说真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点幸灾乐祸的毒,"她那出身,能爬到王妃这位置,也是本事。"
守夜脚步顿了一下,没往前走,靠在廊柱上,假装整理袖口。
"什么出身啊?"另一个声音问,也是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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鬟,软糯点,像是新来的。
"你还不知道?"先那个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桩见不得人的秘辛,"她之前——啧,上不了台面的贱籍。小小的一个妓,在城南那片儿唱曲儿,王爷有一回微服,瞧上了,带回府的。本来也就是个玩意儿,谁知道她肚子争气,怀上了,又生了个哥儿——虽没养活,但王爷念那点情,抬了她。太后那边至今不认呢,宫里那帮夫人背地里叫她'那位的窑姐儿',什么王妃,虚名罢了。"
"……啊?"小丫鬟倒吸一口气,"那、那王爷还这么宠她?"
"宠顶什么用?"先那个声音冷笑,"太后寿宴都没让她上桌,还是侧妃的位份顶着王妃的名头,底下那帮夫人谁真拿她当主子?也就是王爷乐意惯着,惯到哪天腻了——"她"咔"一声咬了颗瓜子,"你瞧着吧,这府里,她根子不硬,哪天风一吹,先从她这院开始散。"
守夜靠在廊柱上,指尖无声地攥紧了袖口。
妓女。
莞淀在壳里给自己安排的出身,是妓女。
她脑子里"嗡"一声——现实里莞淀什么人?守家那批朋友里最不起眼的那个,成绩不是最好,长相不是最出众,但死磕、藏情绪、一飘就跌、跌完藏。她自尊心不低,但自我价值认定……好像一直有点悬。守夜之前只觉得她是"容易飘",现在才反应过来——飘完跌、跌完藏,本质是她不信自己"配得上"好东西。所以在壳里,她给自己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起点:妓女,被王爷"抬"上来,当王妃。
不是"我值得被宠",是"他抬我,我才配"。
这壳——浮相囚笼的变种——它不给你编你想要的世界,它编的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得上的那个世界。守夜之前在谎花里是"被给绝对自由快乐",那是守夜的裂缝——她累,她想要不费力;莞淀的裂缝是"我不配直接好,得有人抬",所以这壳给她妓女起步,王爷抬,珠宝堆,但太后不认、夫人背后嚼、根子不硬。
守夜靠在廊柱上,腕上那根灰白的线轻轻颤了一下——是无眠在那头感应到她情绪不稳,蹭了蹭。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袖口,指尖在腕骨上按了一下,像在回他"我没事"。
廊里那两个丫鬟还在嚼。
"……反正我瞧她院里那几个新来的,一个个蹦跶得欢,指不定哪天就……"
"嘘,人来了。"
脚步声过来,守夜刚好"整理"完袖口,抬眼,是库房的总管,捧着个檀木匣子:"林楹,王妃要的赤金步摇,库房取来了,你送去院里吧。"
"是。"守夜接过匣子,垂眼,脚步稳稳地往莞淀院里去,背后那两个丫鬟的议论声被风刮远了。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转——
莞淀,妓女到王妃。这跨度,她自己给自己安排的。那破壳的入口,就不是"打败王爷救她",是让她自己承认:你本来就是王妃的料,不用谁抬。
夜里守夜伺候莞淀卸妆。
铜镜里莞淀的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她闭着眼,任守夜替她拆簪子、卸耳坠、解颈侧那根细链。赤金的、翡翠的、红宝石的,一堆亮闪闪的,卸下来搁在妆台上,"叮、叮"轻响,像砸在守夜心口——每一件都是"王爷抬你"的证据。
"今日库房又送了赤金项圈来,"守夜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放得平,像随口提,"嵌红宝石那对,怪好看的。王爷真疼王妃。"
铜镜里莞淀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很淡,像敷衍。
守夜手上动作没停,替她拆颈链那根细扣,指尖蹭过她后颈那片皮肤——凉的,但守夜感觉到她微微绷了一下。她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聊天气:"不过奴婢今日去库房取东西,听见西厢那俩丫鬟嚼舌根,说什么……太后不认,夫人背后叫您窑姐儿。"她顿了一下,妆台上的赤金步摇她刚放下,指尖在簪尖上蹭了一下,"王妃自己高兴就行,管别人怎说呢,对吧?"
铜镜里,莞淀的眼睛倏地睁开。
水绿色的瞳孔——守夜这才注意到,莞淀这壳里的眼睛是水绿的,像江南雨后的河,现实里她是黑葡萄,但这壳给她改了——那瞳孔定定地看向镜子里守夜的脸,不是怒,是一种……被戳到某处的、很深的怔。
守夜垂着眼,继续替她拆另一只耳坠,动作没停,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你倒会劝人。"莞淀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憋着什么。
"奴婢多嘴。"守夜把耳坠搁下,赤金的,在妆台上滚了半圈,"王妃要是嫌奴婢多嘴,明儿个让管事嬷嬷换人值夜。"
莞淀没接这话。
她抬手,指尖摸到自己颈侧那根刚拆下来的细链——赤金的,链子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是今日新送来的那批里的,王爷说"衬你脖子白"。她捏着那链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忽然笑了,很轻,像自嘲:
"高兴什么呀……"她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他高兴,我陪着高兴罢了。"
守夜在镜子里看她。
水绿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那堆卸下来的、亮得晃眼的金银。可那张脸上,一点"被宠"的得意都没有,倒像……一个人坐在戏台上,戏唱了半宿,台下人鼓掌,她自己知道这戏是给她自己看的,还是给谁看的。
腕上那根灰白的线又轻轻颤了一下,比刚才急。守夜指尖在妆台边缘按了一下,回无眠:我找到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