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光鲜的外衣之下,都是她不敢直面的自卑与缺口。
守夜在雍王府待得越久,越确信一件事:莞淀这壳的锁眼,不在王爷身上,不在那些嚼舌根的丫鬟身上,甚至不在那个“太后不认”的身份压力上——锁眼在莞淀自己心里。她打心底里不认可自己。
那些珠宝堆在柜上,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王爷宠她,她配合着演“被宠的王妃”;丫鬟们在背后嚼她出身,她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沉默着走开,像那些话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所有的负面情绪——委屈、不甘、自我怀疑——她全吞了,不发泄,不倾诉,不反击,压进肚子里,面上还是一副懒洋洋的、被宠坏了的模样。
守夜看着这样的莞淀,心里某个角落被扎了一下。因为她也这样过。在被无眠从镜态碎雾里拉出来之前,她也是这样——别人说她“命硬克家”,她笑笑不反驳;爷爷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低头吃饭,不顶嘴;守凌云酸她,她懒得吵,回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深呼吸,然后继续刷题。
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了更深的地方,等着某一天发酵成别的东西。所以她懂莞淀。也正因为懂,她知道该怎么撬开这道缝。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莞淀面前说话。
不是那种刻意的劝谏,而是夹在日常琐碎里的、看似随口一提的闲话。
替莞淀梳头的时候,她握着那把象牙梳,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铜镜里映着莞淀那张懒洋洋的脸,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开口:“王妃这头发养得真好,又黑又密。奴婢刚来那日,远远瞧见王妃在廊下喂鱼,日光底下那头发跟缎子似的,当时就想——这得是多好的人,才能长出这样好的头发呀。”
莞淀在镜子里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表现出来。
隔一日,守夜替她研墨,莞淀歪在小榻上翻一本游记,翻了两页又丢开,像是看不进去。守夜一边研一边慢悠悠地开口:“王妃,奴婢有时候想啊——人这一辈子的路,也不是自己能选的。生在哪儿、长在哪儿、遇上什么人,好多事儿都由不得自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中间有多少迫不得已,旁人不知道,自个儿心里清楚就行了。”
莞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守夜继续说,语气更轻了,像在说给自己听:“所以奴婢觉着,过去的事儿吧,它不能定义一个人。关键是——往后想怎么活。”
两天,王爷在前院宴客,莞淀懒得去,歪在院子里晒太阳。守夜蹲在廊下替她剥莲子,莲心去了,白白胖胖的莲子肉码在小碟里,一粒一粒码整齐。莞淀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开口:“林楹。”
“嗯?”
“你说——王爷宠我,是我的运气,还是他的福气?”
守夜剥莲子的手不停,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奴婢觉得,是王爷的福气。”
莞淀“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意外和不相信。
守夜把剥好的莲子又码了一粒进碟子里,才抬眼,认真地看了莞淀一眼:“王妃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谁遇着您,是谁的福气。”
这话说得不算重,甚至带着点丫鬟对主子该有的恭维腔调。但守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是那种讨好主子的闪烁,而是平视的、认真的、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
莞淀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拈起一粒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倒会说话。”她说,声音有点闷,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守夜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剥莲子。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没有往深处想——莞淀在看她的时候,眼神有时候会停很久。
不是那种“这个丫鬟很贴心”的温和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琢磨的目光。尤其是在守夜替她梳妆的时候。
铜镜里,莞淀的脸是朝着镜子的,但她的目光,常常不在镜中的自己脸上,而是落在镜子里守夜的脸上——落在她垂着眼替自己梳发的专注神情上,落在她指尖绕过头发的轻柔动作上,落在她说话时嘴唇微微翕动的弧度上。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像在看一件自己不太确定是好是坏的物件,又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威胁。
守夜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太专注于“撬开莞淀的心防”这件事了,以至于忽略了——在这个壳里,莞淀是主人。主人对突然出现的、过于贴心的陌生人,天然会有戒心。而她最近,表现得太过贴心了。
与此同时,其他丫鬟的白眼也越来越明显。这天守夜去大厨房领莞淀的晚膳,刚跨进门,就听见里头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瞧见没,那个林楹,天天往王妃跟前凑,跟个哈巴狗似的。”
“可不是嘛。巴结一个没有后台的女人,有什么用?太后都不认的王妃,哪天王爷腻了,看她还巴结谁。”
“傻呗。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她第一个倒霉。”
守夜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报了自己的院子和要取的膳食品类,等着厨娘打包食盒。那几个丫鬟见她进来了,也不避,反而故意提高了点音量:“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风向。等风变了,有她哭的时候。”
守夜接过食盒,转身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有一句话飘过去:老娘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老娘巴结谁,跟你们有几根毛的关系?
她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地上,海棠的影子被风切成碎片。
她走得不快,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这几天跟莞淀说的话,似乎确实起了点作用。莞淀看她的次数变多了,跟她说话的语气也比刚开始软了一些,偶尔还会主动问她“你觉得这支簪子好看吗”之类的小问题。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漏了一个细节。一个很小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细节。
每次她站在莞淀身后替她梳妆的时候,铜镜里,莞淀的目光并不总是在看自己。她在看镜子里的守夜。
那眼神安静,漫长,像在描摹一张需要被记住的脸。而守夜,只顾着低头梳发,一次也没有抬头看过那面铜镜里的倒影。
那是守夜进雍王府的第十三天。
正午,日头毒辣,整座王府被晒得发蔫。蝉鸣从槐树枝叶里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王爷一早被召进宫议事,不在府中。守夜昨夜值了通宵的夜班,本该回耳房补觉,但她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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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来壳里十三天了,跟莞淀的信任关系进展太慢,她有点焦虑。
她翻身坐起来,决定去莞淀院里转转。不求能说什么要紧话,哪怕只是在她面前晃一晃,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也是好的。
她从耳房出来,穿过西回廊,绕过假山,往莞淀住的棠梨院走。正午的院子里没什么人,丫鬟们大多躲去阴凉处打盹了,连廊下那只画眉都蔫着不叫。守夜走到棠梨院门口,没看见守门的丫鬟——往常门口至少该有一个当值的,今日不知是躲懒去了还是被支开了。她也没多想,抬脚正要跨进院门——
然后她听见了。
偏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像是被捂住嘴又漏出来的呻吟。守夜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的警惕性在那一瞬间全部竖起来了。那不是痛苦的呻吟——她听过莞淀在夜里被王爷宠着时发出的声音,软腻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哼唧唧。而这个声音,更闷,更急促,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禁忌的喘息。守夜没有继续往前走。她迅速侧身,闪到回廊转角处那丛茂密的夹竹桃后面,借着枝叶的缝隙,往偏院的方向看去。
偏院的窗户半掩着,窗棂上映着两个交叠的人影。一个是女人,仰着脖子,头发散落,身体被压在窗边的书案上,一条腿高高抬起,勾在另一个人的腰侧。那姿势,那仰头的弧度,那散落的发丝——守夜认得出,那是莞淀。而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身形精瘦,肩宽腰窄,从侧脸的轮廓来看,不是王爷。
守夜的瞳孔骤缩。
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大约二十出头。她认出了他。是后院那个姓沈的侍卫,平日里负责巡夜,偶尔在廊下跟其他侍卫换岗,话不多,见到她时会点一下头。一个在后院排班排到最末等、连进内院当值资格都没有的小侍卫。
守夜站在夹竹桃的阴影里,正午的太阳晒在她后颈上,烫得像烙铁。但她整个人是凉的。从指尖到手心,一片冰凉。
她看见莞淀的手臂缠上那个侍卫的脖子,听见她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蜜糖里掺了碎玻璃:“……他今日不在。你怕什么?”
那侍卫没有说话,只是更低地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窗棂上映着的两个影子,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守夜慢慢地、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夹竹桃的阴影完全遮住她的身形,她才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棠梨院。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锅沸水在翻滚。
莞淀——那个在现实里连跟陌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莞淀——在这个壳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王妃的身份,一个宠她宠到天上的王爷,还有一个……偷情的侍卫。她不是在演“被宠坏的王妃”。她是在演“我不配被专一地爱”。所以她要给自己制造一个裂缝——一个“我同时在背叛他”的裂缝,来证明她骨子里就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守夜走回耳房的路上,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青石板地上,晃得她眼睛发涩。她推开门,在通铺最靠门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凉。
她想:莞淀,你给自己编的这个壳,比我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