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后有一点犹豫。”

    乙骨沉默许久,才小声对阳菜道。

    “觉得它看上去很可怜吗?”

    对方点点头,又飞快摇摇头说没有。他皱起秀气的眉头,慢吞吞地说,“就是,很奇怪……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然后就什么都不想干了,也不想祓除了。”

    阳菜若有所思,“可能我的术式里有一点对情绪有影响的东西?我其实也感觉到,不过安心啦,很多游戏不都是这么设计的嘛,不仅掉血还有控制。”

    安慰乙骨是这么一套话术,实际如果可以,阳菜根本不想使出她的术式,太邪典了,为什么会有那么掉san的术式?

    对方羞涩地抿嘴笑,看上去放心许多,声音也明显轻快了,“小川,走吧,我们出去吧!”

    帐外也是黑沉沉的天色,几乎让阳菜有点恍惚了,辅助监督的车停在不远处,见到两人当即小跑过来,“二位辛苦了,五条先生交代送您们去吃饭,您们可以自己选餐馆,他稍后会过去。”

    阳菜说乙骨你是小朋友你来选吧乙骨说小川是女生女士优先,阳菜说今天祓除咒灵没有你我肯定无法成功乙骨说明明小川小姐的术式才是关键,阳菜说您是我在咒术界的前辈很多东西以后还要靠您呢乙骨说小川小姐说笑了您比我年长更细心有经验无论如何都是我需要您才对。

    如此三推三让,太礼貌的阳菜和太礼貌的乙骨大眼瞪小眼,直到某人毫不客气的电话打来。

    “嗯呐,还没有选好吃什么吗?”

    两个人对视,讷讷说是。

    “那我们去吃松饼吧!”电话那头欢快地说,“我预约了一家,就在池袋那边,环境和味道都是一百分呢!”

    “好啦好啦,现在赶紧过去吧,错过预约时间我可不会帮你们俩说话哦!”

    电话啪地挂断,阳菜和乙骨面面相觑。

    阳菜忍不住询问,“五条老师,是甜党吗?”

    乙骨沉重点头,“老师,是非常真挚的甜党。”

    也是,请人吃晚饭去的是甜品店这种事也只有非常真挚的甜党才干得出来了。

    感谢辅助监督的超赞车技,让他们在堵得水泄不通的晚高峰里杀出重围,赶在五条悟发来预约时间的最后一分钟下车,乙骨慌慌张张冲进店四处搜寻五条悟的身影,阳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路遇坐在店门口等位的某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嗨,五条老师。”

    “嗨,小川同学。”

    对方回以笑眯眯的注视,墨镜往下拉一点,苍蓝色眼眸露出的瞬间阳菜听见四周响起难以抑制的惊叹。

    很帅的男人,帅而自知的男人,因为太帅所以做什么都不油腻的男人。

    得天独厚的条件,无可比拟的家世,强大得让人感觉不是一个物种的实力,常人想要的一切你都有了,为什么选择做一个小小的老师?

    不明白,难以理解。

    难懂的男人耐心打量阳菜片刻,松开捏着墨镜的手,微微向后一仰头,墨镜跌回原位,他从座位上起身。“术式练得很不错嘛。不过先走吧,等下忧太要着急了。”

    隔着一层玻璃,屋内的乙骨本就委屈的脸看上去更是要哭了。

    阳菜转过头来看他,“坏老师。”

    “嗯?”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下,说话的尾音轻扬,“小川你在说什么,老师怎么听不懂呢?”

    阳菜耸耸肩,无所谓道,“那好笨哦,忧太听见要哭出来了。”

    五条悟往里投去视线,哑然失笑,摆摆手把阳菜赶走,“走开走开,坏学生。”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菜拉着乙骨点餐,招牌的三层苦抹冰激凌厚松饼肯定要来三份,特色杏子蜂蜜芝士千层不可能不点,季节限定甜栗奶香松饼和朗姆酒布丁也不能错过必须一人一份吧?

    哦不对,有个未成年人。

    “诶乙骨,你要试一下吗,不是酒,只是酒味甜点而已啦。”阳菜翻看菜单,头也没抬。

    “怎么不问问人家,人家也不能碰酒精啦~”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阳菜下意识抬头看他。

    手扶着镜腿,露出蓝宝石一般璀璨锋利的眼睛,被松饼屋暖色的灯光一照,柔和得难以置信。常年不变的黑制服不知何时换成基础款的黑色翻领外套,白色的翻领毛茸茸,映衬着他洁白的蓬松的发。淡粉的唇湿润而明亮,带着笑的弧度。黑色的内搭黑色的长裤,腰间系着平平无奇的黑色腰带,却越发显得他气质非凡。

    只是那么轻轻松松地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为他吸引。

    拉开刻意仿古而做得小巧的木椅坐下,凑近来看阳菜手里的菜单,一米九的男人把光挡了大半,菜单昏暗暗地看不清,阳菜不得不提醒他,“五条老师,您挡到我看菜单了。”

    五条悟无动于衷,“哎呀呀,怎么办,这会不会变成坏老师啊?”

    至于吗?

    阳菜投给他恼怒的视线,他微笑着接下,轻松把菜单从阳菜手中夺走,招呼乙骨看过来,“忧太,你有没有点呢~”

    乙骨看看五条悟,又瞥瞥阳菜,小心翼翼开口,“嗯,老师,我点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抬了抬眉毛,不太满意,“嘛嘛,什么叫点得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咯?”

    乙骨看看五条悟,又瞥瞥阳菜,想开口又不敢,想不开口又不敢,情急之下,他终于想起没点饮品,慌里慌张地说,“就,就差饮品了。”

    五条悟赞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阳菜,“小川同学有什么建议吗?”

    完全是故意的。

    完全是挑衅。

    这是什么人啊,至于吗至于吗?

    气得怒火中烧,毫不客气抢回菜单,摆手招呼店员过来,手点过甜度指数十颗心小标谨慎购买的每份甜品和饮料,盯着对面的笑颜恶狠狠地说这些都上一份。

    乙骨试图调和这诡异的气氛,夸夸五条悟说这家店好漂亮呀,老师好会选好期待等下的甜品,又夸夸阳菜说小川你好会点餐哦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阳菜的气诡异地消了。

    哇,谢谢乙骨,第一次听见夸她会点餐的。

    懒得和幼稚的成年人计较,阳菜单方面原谅他,翻着菜单开始教乙骨点餐秘诀。

    “第一,绝对要点招牌菜和限定菜……”

    前大小姐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最后总结出的结论居然是全部都来一份所以一定要带够钱,逗得对面的五条悟哈哈大笑,说小川同学,你这算什么点餐秘诀嘛。

    阳菜才懒得理他呢,刚好店员端着甜度十颗心的焦糖烤布蕾上来,她装模作样询问乙骨吃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顺理成章推给五条悟。

    “五条老师,请您品尝。”

    低垂的眉眼,阳菜态度恭谨,心里想的是要给幼稚老师一点教训。

    “好哦,太感动了,那我就先开动啦!”

    坏老师兴高采烈接过,一勺子下去把布丁送进嘴里——舒展的眉目,欢快的表情,幸福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被甜度困扰。

    “那个。”乙骨靠近阳菜,嗫喏着说,“五条老师,是非常真挚的甜党来着。”

    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报复反倒成了刻意的讨好,这算什么事?

    小小的别扭在五条悟吃到苦抹松饼的时刻解开,夸张的皱成一团的眉毛,苦闷的一张脸,嘴都耷拉下来,松饼草草吃了两口终于被他放在一边。

    “好难吃。”五条悟郑重地宣布。

    乙骨顺着五条悟说了几句,阳菜只是眯着眼笑,不说话。

    最后还是皱着脸把松饼吃干净了,并且再次郑重嘱咐阳菜和乙骨,下次不许给他点任何苦抹制品。

    吃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次来的据乙骨说是专属于五条老师的辅助监督,阳菜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最强嘛,单独配一个小秘书,正常正常。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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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秘书长得和阳菜想象得不太一样,阳菜还以为会是那种超级职场精英范的社畜,没想到是超级有社畜味的社畜。

    又是浓浓的黑眼圈,阳菜有点被吓到,咒术界是人均没有睡眠吗?

    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坐上车,伊地知的车技和他的外表一样谨慎,但开得太稳也有弊端,稳稳地就睡去了。

    不知多久,阳菜被乙骨小声叫醒,睁眼发现正处山脚。

    下了车,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有学校,倒是有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

    “走上去就到啦~”

    五条悟慢悠悠从车上下来,对阳菜道,“学校就在山上啦。”

    漫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视线不能触及的地方,黑沉沉的长路看不见一点亮光,破落的鸟居生着幽幽青苔,森绿的树叶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好似哭声,一片落叶悠悠吹到阳菜鞋边——

    她有点想跑,

    真的确定这里有的是学校而不是邪-教吗?

    战战兢兢地跟在伊地知身边,对方看出她的不安,开口颇有几分宽慰的意思,“小川小姐,您放心,我也是高专出来的咒术师……”

    辅助监督是高专出来的,最强五条悟是高专出来的,特级之一的乙骨忧太是高专出来的,很难不觉得咒术界是高专系的吧?这么想所以也就委婉地问了,对方看上去好像被阳菜的话吓到了,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这样的,还有总监会,京都校,御三家……

    其实没太明白,咒术界不是挺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吗,怎么实力最强还没成为权力最强?但伊地知的表情实在惶恐,阳菜也不好意思往下问了,收起困惑继续无奈地往上爬。

    前方师徒二人优哉游哉,笑声飘过来,后方阳菜埋头苦爬,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哇,你们咒术师都是超人吗?

    哀怨地注视前方,视线里终于出现一点亮光,阳菜满怀期待望去——

    “忧太和伊地知一起吧,小川和我去找校长做入学问题哦。”

    五条悟欢快地说。

    阳菜有点茫然了,“啊,原来我还没入学吗?”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入学了呢。

    “是的呢,但我很看好你哦,而且就只是一些关于心性的问题啦。”五条悟看上去不甚在意,“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自己的本心来答就好。”

    “好哦。”

    拉开障子门,五条悟领着阳菜往前走,长得像混黑-道的大叔坐在榻榻米上,正对着灯光穿线头,身后摆着难以忽略的毛绒玩偶军团。

    “校长,人来了哦。”

    阳菜走到他面前,鞠躬问好。

    大叔没看阳菜,正耐心地把线穿进针孔里。

    “你为什么要当咒术师?”

    诶,是在问我吗?

    微微有点愣神,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家里破产了,需要钱来还债,做咒术师很赚钱。”

    “这只是外部原因,不是你的本心。”

    一只小鸡玩偶向阳菜抛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虎口的软肉,被小鸡毫不客气地狠啄一口。

    手骤然收回,阳菜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小鸡顺势飞到地上,对准阳菜的腿,重重一啄。

    “在你说出利己的回答之前,它不会停止攻击。”缝娃娃的大叔终于抬起头看过来,“金钱、实力、价值……你真正想要什么?”

    被小鸡追得满和室跑,被啄的地方痛个不停还得绞尽脑汁思考“利己的答案”,阳菜真的有点崩溃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答应五条悟,为什么要觉醒术式?

    好累,打咒灵一点都不轻松,上班也一点都不快乐,上学更是要小心翼翼地处理人际关系……

    就没有一个不存在这些痛苦,什么都不用顾忌,只是平静快乐地活下去的地方吗?

    “我只是想要无所顾忌地活下去而已……”阳菜强忍住泪水,对夜蛾说。

    “你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