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串糖葫芦的竹签还搁在案角,山楂的酸甜在舌尖上余了一整夜也没散尽。
严乐瑶第二日醒来时嘴里还残着那点味道,是被梁景晓昨夜爬窗进来时喂了一颗裹着糖衣的酸果闹的。
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棠树影子在晨光里拖得斜长,风一吹,海棠花落了满院。
她起身洗漱,把一片飘进来的海棠花瓣用指尖捏着走到窗前吹走。
窗沿上还有梁景晓昨夜爬窗进出的痕迹。
严乐瑶回身洗漱,换好衣裳去徐心兰院中请安。
走在回廊拐角处正巧遇见了乔姨娘乔玲。
乔玲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正从花园那边走过来,手里挎着一只装了两枝桂花的篮子,像是刚从园子里剪了花回来。
她看见严乐瑶便放慢了脚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孙媳今日气色不错。"
严乐瑶停下步子朝她福了一礼:"祖姨娘安好。"
乔玲走到她面前时目光在她发间那根白玉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手把篮子里那两枝桂花递了一枝给严乐瑶:"这花开得好,插在屋里添些香气。"
严乐瑶接过来道了谢,乔玲便摆摆手走了。
严乐瑶捏着那枝桂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花枝上细碎的金色花粒。
乔玲方才那个目光她读得懂——她在看她的发簪,莫非她认得这只发簪是梁景晓的?
严乐瑶一怔,赶紧把发簪取下来递给绿柳。
“收好,别让人看见了。”
绿柳不明白严乐瑶的意思,差异道:“小姐这支发簪很好呀,与您今日的气质很搭呢?为何不戴了?”
绿柳还是上一世那个傻丫头,她没多说,只道:“我不喜欢,回去找个地方收着便是。”
“是小姐。”绿柳乖巧点头。
严乐瑶把桂花枝别在腰间走完了剩下的路,走进徐心兰院子时那枝桂花在她腰间晃了晃,像一道淡淡的、金黄色的影子。
徐心兰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起身坐在窗边做针线了。她见严乐瑶进来便放下手里的绣绷,朝她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严乐瑶走到她面前行了礼,徐心兰把绣绷搁在膝上,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温和:"婉儿是我侄女你是知道的,她母亲走得早,一直养在你们严家,如今你出嫁,她也不便再呆在严家了,往后过来住下,陪陪我,等有合适的亲事,出阁了你们姐妹也要分开了。"
严乐瑶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她知道徐婉儿要来了。
前世徐婉儿也是在这个时候搬进侯府的,打着"照顾她这个好姐妹"的旗号,住进了她清雅院隔壁的院子。
那时候她刚被乞丐玷污了身子,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厌弃和恐惧,徐婉儿日日端汤送水守在床边嘘寒问暖,让她以为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她。
实则徐婉儿每日在隔壁院中与梁文远夜夜痴缠,直到那个孩子来了,梁文远把她推进柴房的时候,徐婉儿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跟端汤时的一模一样——温和的、温柔的、像永远不会伤害人的一朵洁白的白莲花。
她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徐心兰还在絮叨着。
"婉儿这孩子命苦,打小母亲就没了,我那弟弟忙,也没人照应,你们情同姐妹,多照应着她些。"
她笑着一一应了,笑意不达眼底没有多话。
从徐心兰院子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她走在回廊上忽然觉得那枝别在腰间的桂花香气过于甜了些,甜得有些发腻。
第二天一早徐婉儿就到了。
她是从侯府正门进来的,带着两个丫鬟和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一进门就直奔徐心兰的院子去请了安,然后才由丫鬟引着往清雅院隔壁的清心阁走的。
清心阁假在梁文远的清雅院和严乐瑶的汀兰水榭中间,正如她这个人,前世今生都夹在梁文远和严乐瑶中间一般,像是甩不掉的宿命。
严乐瑶正坐在窗前串珠花,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一道温软甜糯的女声——"姐姐——!"那声音带着笑,甜得像掺了蜜。
严乐瑶没有抬头。
徐婉儿的脚步声已经从院门口一路到了廊下,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香风,鹅黄的衫子,杏子似的脸,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越发娇媚动人。
她站在门口朝严乐瑶笑,眉眼弯弯的:"表姐!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搬到这个偏地方来住了?我还以为我的清心阁已经够偏了,丫鬟说你住这里,我才找着了。"
她说着已经跨进门来,走到严乐瑶身边俯身看她手里的珠花,"哇,这是表姐自己做的吗?好漂亮!"
严乐瑶放下手里的珠子抬眼看向她。
徐婉儿离她不过两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层精心铺过的笑意,和笑意底下那点只有她这个死过一次的人才能分辨的冷。
严乐瑶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婉儿来了。你的院子收拾好了吗?就到我这边来了。"
徐婉儿摇了摇头又点头,亲昵地挽住她胳膊:"我住你隔壁!以后有什么事我就来找你,你可不能嫌我烦。"
严乐瑶任她挽着胳膊没有抽回来。
她看着徐婉儿那张熟悉的脸,想起前世她端着"安胎补汤"站在柴房门口的那个午后——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可那碗汤里掺了红花,喝下去的那个孩子就再也没有动过。
徐婉儿笑着道:“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孽种,是那乞丐留的种,你当谢我为你除了这孽种好为文远哥哥多接待些京中权贵才是。”
严乐瑶把手从徐婉儿臂弯里抽出来时动作轻缓得像在抽一张薄纸,不显山不露水,让自己从前世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好。你先安顿下来,晚些我让人送些茶点过去给你。"严乐瑶说着垂眼继续穿那串珠花,红玛瑙珠子在她的指间像一排凝固的血。
徐婉儿走后,下午果然又来了。
她端着一只青瓷盅站在严乐瑶门口,笑得温温柔柔:"表姐,我炖了安神汤给你,你连日操劳辛苦了,喝一碗补补身子。"
严乐瑶抬头看见她手里那只熟悉的青瓷盅时心里那一块已经被冰封过的地方还是轻轻抽动了一下——同前世一样的汤,一样的碗一样的笑。
她放下手里的书接过了那只青瓷盅。
青瓷盅里是浅褐色的汤液,浮着几片当归和红枣,散着一股温润的药香。
严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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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它吹了吹表面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汤水滑过舌尖时她品到了当归的暖甜、红枣的甘厚,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那两味压住了的涩,是红花的苦味。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一口咽了下去,然后抬头朝徐婉儿笑了笑:"好喝。婉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徐婉儿笑得眉眼弯弯,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才起身告辞。
严乐瑶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鹅黄的裙摆转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门,走到墙角那盆新换的栀子花前弯腰把那口含在舌下的汤吐了出来。
汤汁落在泥土里很快就渗了下去,只有一丝极淡的药味在空气里浮了一会儿便散尽了。
她直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坐在窗前看着那只青瓷盅出神。
她没有立刻把汤倒掉,她要留着那只盅,像是留着什么证据一样搁在案角。
徐婉儿来过了,药汤也喝过了,该来的都来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把那只青瓷盅端起来走到院墙根下倒进了土里,然后用院角的清水把盅子冲干净放回了案角。
夜里她吹了灯躺下时窗棂上又响了一声。
她没有睁眼,可她知道是谁。
那声轻响像猫踩过檐瓦的动静,短促而轻,然后是窗扇被推开一条缝的细微声响。
她闻到了那股冷梅的香气和一点极淡的桂花甜——不是院墙外那棵海棠树的味道,是另一种,像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新鲜桂花。
“还没睡?"梁景骁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压得又低又哑,带着夜风里浸过的凉意。
严乐瑶闭着眼没有动,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梁景骁见她没有回话也没有走近,只是靠在窗台上问了一句:"她给你送汤了?"
严乐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偏头看向窗边,梁景骁果然半倚在窗台上,月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放在窗台上:"红花的苦混在当归里,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是护胃的,你喝了那汤又吐了,伤胃。”
严乐瑶一愣,他都看见了!
她看着窗台上那只纸包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因为枕着被褥而有些闷:"九叔管得倒是宽。"
梁景骁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夜色里像被月光浸过的水波,很浅却铺了满窗。
“下次不必演戏,直接泼她脸上,或者……直接灌进她嘴里,省事。”
严乐瑶没搭理他,或许梁景晓也不怎么喜欢他们梁家这位表小姐,不过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把梁景晓勾了去,毕竟梁景晓这样的男人在床上跟疯狗一样,或许更喜欢徐婉儿这款的。
思绪飘到这里,她头顶传来轻轻一点。
“想什么呢?眼底都是杀意,想杀人,我做你的刀。”
严乐瑶躺在床上,看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梁景晓。
严乐瑶甩他一计冷眼:“想杀你,你可以去死了。”
梁景晓故做惊讶:“这么狠,不过我喜欢。”
说着弯腰下来,铺天盖地的吻跟着落下。
严乐瑶被压着,小巧的舌被梁景晓细细勾起,一遍又一遍的舔舐着,像是要把沾在舌尖的那点红花渍舔舐干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