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刘德全信件的第三日,侯府里难得清静。
梁文远去了城外说是会友,徐心兰在院中养病没出门,徐婉儿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院子里没有过来串门。
严乐瑶难得有一整日不受打扰的工夫,便坐在窗前把那五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的人名和日期,然后重新收进妆奁夹层里。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合上盖子时指尖在夹层边缘停了一瞬,心里把下一步棋的位置又过了过。
午后她起身去花园里走了走。
绿柳跟在她身后,一路絮叨着"小姐今日气色好""园子里的菊花开了一片"之类的话。
严乐瑶应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花圃,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她肩上,把墨绿色的斗篷晒出一点暖融融的蓬松感。
她正低头看路边一丛开得正好的金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像是谁跑得急了又没有看路。
她抬头时已经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从月洞门那头冲出来,直直地扑到了她面前。
严乐瑶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二十出头岁的姑娘,碎花彩线拼成的衣裳,散乱的头发,还有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底下的水,什么杂质都滤干净了。
她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前世某个冬天的午后,她被关在侯府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里,已经两日没有进食了。
门外有人经过时她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稻草堆里等死。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只手,握着两个发硬的馒头,隔着门缝递进来。
那只手的袖口是彩线绣的花,花花绿绿的,像是把好几件衣裳的零碎拼到了一起。
她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又脆又亮的声音,带着一种没被任何东西磨过的天真:"给你吃!吃完就不饿了!"
她攥着那两个馒头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两个馒头救了她三日的命。
虽然三天之后她又被拖了出去,可那两个馒头的麦香直到她死在那间柴房里的前一刻都还记得。
严乐瑶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双干净的眼睛正仰着脸看她,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嫂嫂!嫂嫂!我认得你!你是嫂嫂!"
梁景兰的两只胳膊搂上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怕她会跑了似的。
严乐瑶垂眼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处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身体已经比她的心先动了一步,她往后撤了半步,手臂从梁景兰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那动作不算重也不算急,可梁景兰正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这一抽便让她的手落了空。
梁景兰没有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脚绊在了鹅卵石小径边缘凸起的石棱上,"咚"一声摔在了花圃边的泥地上。
裙摆沾了土,散落的头发上沾了一片金菊花瓣,她坐在泥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
“嫂嫂!你推我!嫂嫂推我!"她哭起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委屈,像小孩子被最信任的人丢下了。
严乐瑶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抱住时的温度和力道。
她看着梁景兰坐在泥地上哭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两个馒头的麦香——发硬的、有些干裂的、带着一点稻草灰味道的馒头。
那天梁景兰递进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冻疮,可她的声音还是笑着的。
她说"给你吃"的时候没有任何目的,就是看见了她、想给她吃的、觉得吃了就不饿了。
严乐瑶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还没出口,余光已经扫见月洞门外有一道身影快步走过来。
梁景骁几步便到了近前,蹲下来把梁景兰从泥地上扶起来,动作利落又小心,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拍掉了裙摆上沾着的湿泥和碎叶。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梁景兰挡在了自己身后,目光落在严乐瑶脸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深潭,水面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透,可隔着那层冰面也感觉到了冷意。
他的声音也比平常低了些:"她是我姐,你敢再推她一次试试。"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严乐瑶没有辩解。
她知道她不该推开梁景兰。
她知道那双抱住她胳膊的手是侯府里唯一一双没有算计的手。
可方才梁景兰的脸让她想起了前世柴房里的那两个馒头,那口发硬的麦香太烫了,烫得她一时没接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她垂下了眼帘没有解释。
梁景骁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揽着梁景兰的肩膀往月洞门那边走去。
梁景兰还在抽噎着,一只手揪着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阿弟,嫂嫂不喜欢我……"
梁景骁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她不是故意的。"那声音到了后半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严乐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梁景兰的碎花裙摆最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梁景兰抱住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被体温焐过的触感。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皮肤,然后收回手拢进了袖中。
那天下午她回到汀兰水榭之后一直坐在窗前没有动。
珠花没有串,书也没有翻,日光从窗棂挪到墙角再到西窗,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两个画面——前世柴房门外递进来的那双手,和今日泥地上那双涌出泪来的眼睛。
那是同一双手。
前世递给她馒头的那个人,今日被她推开了。
严乐瑶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心里那处裂开的冰缝没有再合上。
她记得前世梁景兰递馒头给她的时候,嘴里还说了另一句话——她笑着说:"你吃呀!甜!"
那些馒头是甜的。
她用碎糖和面粉拌在一起揉成了馒头,自己舍不得吃,塞给了柴房里那个满身恶臭的女人。
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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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瑶在暮色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笼都亮了。
绿柳来问她晚膳想用什么,她摇了摇头让绿柳先下去歇着。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面缸里的面粉还剩大半袋。
她站在案板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把晾在窗台上的干桂花抓了一把碾碎了掺进去。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可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全部揉进这团面里。
面团慢慢变得光滑柔韧,桂花的碎粒嵌在面里像一粒一粒小小的金箔。
她又翻出糖罐来倒了一大勺红糖揉进去,揉到面团透出淡淡的蜜色才停下来。
梁景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的。
严乐瑶正低头把面团擀开,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偏头时正好看见他靠在门框上。
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比午后松散了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案板上那团掺了桂花的面团。
严乐瑶没有停手,低着头继续擀面。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梁景骁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走了过来,走到案板前低头看那团面团,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面团弹回来,留下了浅浅的指印。
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比午后在月洞门那里时轻了许多:"她回屋之后就跟我闹着要吃糖,我说你今天摔疼了不能吃甜的,她说'那明天吃'。"
严乐瑶擀面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擀,声音又轻了几分:"她叫我嫂嫂。"
梁景骁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揉面的侧脸,过了片刻才答:"我跟她说你是她嫂嫂,她记住了。"
严乐瑶揉面的手又顿了一下。
那一下比方才长了些,然后她继续把面切成小块放进蒸笼里。
盖好盖子之后她去洗手,水流过她指间的面粉时她听见梁景骁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她不是对谁都喊嫂嫂的。"
严乐瑶洗完手拿帕子慢慢擦干,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蒸笼里的水汽开始慢慢冒起来,带着桂花和红糖混在一起的甜暖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蒸笼里慢慢溢出甜香的白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是个好姐姐。"
她救过我的命,严乐瑶在心里对自己说。
梁景骁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在案板边上看着那正在冒热气的蒸笼,嘴角那抹弧度浅浅的,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什么更轻的东西托住了一瞬,没有沉下去。
她前世在柴房里等了五年,等来的是断腿和死期,可从那个花花绿绿的袖口里递进来的两个甜馒头,是她在那五年里吃过的最暖的东西。
她今世回来报仇,要杀了梁文远、杀了徐心兰、杀了徐婉儿、毁了整个侯府。
可梁景兰的命她不碰。
蒸笼里的桂花糕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能熟。
水汽在灯下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把这间小厨房笼在了一片温热的、甜润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