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邪神在民政局上班 > 75.魂归泉(5)残梦未归
    那一夜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秦雪抱着那个被水泡过的纸箱,里面放着六把新木勺,一对粉色蝴蝶结发绳,还有那部彻底没电的旧手机。她走得很慢,像怕自己走快了,怀里的东西又会迟到三年。

    鹿照影陪她走了一段路。

    西河旧驿站外的路灯坏了两盏,山脚的风很冷。

    快到小区门口时,秦雪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很久才说:“我老公说,可以让假老公留下。”

    鹿照影轻轻嗯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秦雪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以前总觉得,真的,就该回来。假的,就该消失。”

    她抱紧纸箱:“可是这三年,他确实照顾过我和小月。我恨他骗我,可是也没办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都不存在。”

    鹿照影无声地听着,民政局窗口坐久了,她太知道,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秦雪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会好好想想。”

    鹿照影看着她,忽然想起檀之野。

    在白蔷薇古堡的陶艺暖房里,他也曾问过她,要不要嫁给他。

    那时候,她说太快了,她要好好想一想。

    现在她好像想清楚了,可他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夏圆圆家的床上了。

    “鹿姐,你能看见我吗?”

    鹿照影看着她,反应很慢。

    “圆圆?”

    夏圆圆一下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

    鹿照影想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像是睡了很久,骨头都是软的,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夏圆圆扶她喝了一点温水。

    水滑进喉咙里,鹿照影皱了皱眉,声音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鹿照影想说话,可疲惫很快又涌上来,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

    阳台。

    夏圆圆把大家都找来,在阳台开了个碰头会。

    周主任坐在沙发边,脸色沉得厉害。老马蹲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口也没喝。月照迟站在窗边,红线簿半开着。闻厄靠在阳台门旁,黑伞立在墙边,伞尖垂着,像一道落下来的影子。

    茶几上摆着鹿照影这几天画的画。

    一张一张,全是檀之野。

    火车,樱花,站台,白色礼服,小鹿创可贴,歪杯子,丑陶鸟。

    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力。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夏圆圆站在茶几旁,眼泪又往下掉,“医生来看过了,说她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那她为什么一直睡?”

    “医生说,她不是醒不过来,她是不太想醒。”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老马皱眉。

    “什么叫不想醒?”

    夏圆圆看着那些画,声音更低了。

    “她想睡。她说,睡着了,能在梦里见到檀之野。”

    周主任闭了闭眼。她平时最烦这些玄乎事,尤其讨厌神神鬼鬼影响单位正常排班。可这会儿,她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簿页自己翻了几下,又停住。上面没有红线,只有一行很浅的字:

    【残梦未归。】

    夏圆圆看见那行字,声音一下紧了。

    “什么意思?”

    月照迟沉默片刻:“她没有真正回来。”

    鹿照影抬头看他。

    夏圆圆急了:“人都在这儿,怎么叫没回来?”

    闻厄终于开口。

    “身体回来了。”他说,“心还在樱花尽头。”

    夏圆圆看向床房方向,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魂归泉不是还能让人再见一面吗?”

    夏圆圆愣住。

    “周主任?”

    “小鹿不能再这样了。”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

    “魂归泉合眼了。”

    “那就想办法让它再睁一下。”

    老马低声嘀咕:“这玩意儿还能像卷帘门一样,说开就开?”

    月照迟看向桌上的陶鸟、歪杯子、照片和画。

    “泉不一定要睁,如果执念够深,借水路,只能让他回来一面。”

    夏圆圆立刻说:“那就借啊!”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即使召回来,也不能留下,否则陆明舟就不用走了。”

    客厅又静了。

    夏圆圆攥紧手指,声音发抖。

    “那叫他回来干什么?”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闻厄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眼睛的画像上。

    “檀之野不会留下。”

    夏圆圆转头看他。

    闻厄说:

    “我相信他。”

    这句话从闻厄嘴里说出来,客厅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

    闻厄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回来,不是为了带走鹿照影,会帮助小鹿走出梦境。”

    老马叹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

    闻厄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画,良久,他说:“只要能让她回来,我不介意。”

    周主任把手里的排班表放下。

    “那就别废话了。”

    她看向月照迟:“怎么借?”

    月照迟低头看向茶几,“旧物摆在一起。陶鸟,歪杯子,照片,画像,再借一点魂归泉的水痕。”

    夏圆圆立刻转身去拿东西。

    “水痕哪里有?”

    月照迟拿起陆明舟那张签收单。签收单已经干了大半,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浅的潮意。那是从旧驿站带回来的水,来自魂归泉的最后一眼。

    ——

    那天凌晨,夏圆圆家的阳台被临时清出一块地方。

    签收单的那点水痕慢慢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水线,顺着杯壁流进杯底。

    客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夏圆圆吓得往后缩,老马立刻站起来:“来了?”

    月照迟看了看月光,摇头:“还不够。”

    “还要什么?”

    月照迟看向卧室门口,“还要她喊他的名字。”

    众人一起安静下来。

    卧室里,鹿照影仍在昏睡。夏圆圆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现在叫不醒。”

    闻厄转身走进卧室,床头小夜灯还亮着。

    鹿照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心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并不安稳。

    闻厄俯下身,声音低低地叫她。

    “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反应,闻厄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那个称呼。

    夏圆圆捅了一下他,“叫她小鹿,檀之野都是叫小鹿的。”

    “小鹿。”闻厄低声说。

    鹿照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厄低声说:“叫檀之野的名字,他会回来。”

    鹿照影在很深的梦里听到了这一句,她唇动了动,一开始没有声音。

    闻厄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很轻很轻地说:“檀之野。”

    客厅里,歪杯子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老马猛地回头,鹿照影的声音从卧室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檀之野,我画不出你的眼睛,你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茶几上的陶鸟忽然发烫,底下“小野”两个字亮起很浅的光。

    照片上那团白影慢慢清晰,先是白色衣角,再是银白色的发,最后,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有人站在窗边,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有一枚樱花的花瓣。

    檀之野回来了。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主任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真回来了。”

    闻厄站在原地,没有动。

    檀之野的目光先落在茶几上。歪杯子,丑陶鸟,照片,签收单,还有那一沓画,画上的人都是他。只有眼睛是空的,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们都见过他的照片,见过鹿照影画了几十遍,却画不出眼睛的画像。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和听说不一样。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像想喊一声“檀先生”,又觉得把人叫老了;想喊“檀之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她先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堆着纸巾、药盒、没喝完的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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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张被泪水泡皱的画。沙发上还搭着她昨晚随手扔下的外套,打印纸和马克笔散了一地。

    夏圆圆忽然有点局促。

    “那个……”

    她哽咽着说。

    “我家有点乱,比不上你的古堡。”

    檀之野看向她,微笑着说:

    “这里很好。小鹿能被你们这样照顾,比住在古堡里好多了。”

    夏圆圆眼泪砸下来,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傻,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走以后,鹿姐一直住在这里,她画了三天,醒了画,睡着了也在喊你的名字。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可她不愿意醒。”

    檀之野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不愿意醒?”

    夏圆圆点头。

    “她说,睡着了,也许还能在梦里见到你。”

    檀之野垂下眼,很慢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疼。

    “她还想见我。”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一下静了,没有人接。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得意,也不是欣慰。那是一点点不该有的欢喜。

    檀之野已经没有白蔷薇,没有古堡,没有火车,也没有樱花尽头的站台。他什么都没有了,可小鹿还想见他,还在梦里找他。这件事几乎让他的心口那片空掉的地方,重新疼出了一点温度。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红了,却还是开口。

    “小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A001,也不是理想伴侣模型。

    檀之野抬起眼,周主任的声音难得的温和:“我们把你叫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见一面。”

    檀之野眼底那一点温度慢慢停住。

    周主任说:

    “小鹿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她已经把自己关进梦里了。一个人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檀之野脸色白了白,“不会的。”

    周主任没有退。

    “会。”

    檀之野看向闻厄:“你也这么觉得?”

    闻厄:“她的身体还活着,但她的意识一直在梦里。”

    檀之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月老:“因为你太好了,你给了她一个太完美的梦。醒来以后,人间接不住这个梦,所以她想回到你那里。”

    檀之野没有说话。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浅,浅得像快要被风吹散。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如果她想回去呢?”

    夏圆圆猛地抬头,周主任也愣住。

    檀之野看着那些画,声音很轻。

    “如果她真的想回去呢?如果人间让她这么痛,如果她想跟我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终于把心底最自私的那句话,说到自己都不敢听下去。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闻厄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要带她走?”

    檀之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发抖。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想过把她带回火车上,重新点亮樱花尽头的站台。

    他想得心口发疼,疼得几乎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放手。

    夏圆圆哭着说:“可是她会变成标本啊。”

    月老:“你要是把她带走,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檀之野睁开眼,看向卧室的方向。鹿照影就躺在那里,他只要走进去,叫醒她,她站起来就会跟他走。不问前路,不问生死,也不问那是不是梦。

    可是那样的小鹿,还自由吗?

    那样的爱,和系统想要的笼子有什么区别?

    檀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扯断白蔷薇根线,把她送回人间。

    现在,居然又想把她抱回梦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卑劣。

    周主任声音哑了。

    “小檀,我知道这话对你很残忍,可你比我们都清楚,你带不走她。”

    檀之野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现在不是活人,你连自己都留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檀之野最不愿承认的地方,许久,他轻声说:“我能先看看她吗?”

    周主任闭了闭眼。

    “去吧。”

    檀之野朝卧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要碎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