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邪神在民政局上班 > 74.魂归泉(4)迟到三年的快递
    西河旧驿站在云洄山脚下。

    三年前山体滑坡以后,这里就废了。旧招牌还挂在门口,红色底板被雨水泡得发白,几个字掉了一半,只剩“西河驿”三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驿站外面停着一排废弃快递柜。

    铁皮柜子被雨水淋得发锈,格口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有几个柜门已经歪了,像一张张合不上的嘴。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柜门轻轻晃了一下。

    咯吱。

    夏圆圆立刻往鹿照影身后缩了半步。

    “这个声音也太像恐怖片开头了。”

    老马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

    “别自己吓自己。”

    夏圆圆小声说:“我也想不吓,可这个地方长得就很恐怖啊。”

    秦雪站在快递柜前,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手里攥着陆小月的画本。画本最后一页,是小女孩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快递柜。最下面一排,有一个格口被涂成黑色,旁边写着四个数字。

    0713。

    秦雪抬头,在一排柜门里慢慢找。

    “0713……”

    她声音发抖。

    “在哪里?”

    闻厄站在最后,没有说话。他把黑伞收着,伞尖垂在地面。山脚的风很冷,吹过他身侧时,自动绕开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红线簿上的那截水痕一直往前延伸,最后停在快递柜的最底下一排。

    老马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

    “这里。”

    最下面一排,靠右第三个柜门,编号0713。

    柜门锈得很厉害,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

    秦雪蹲下去,手刚碰到柜门,整个人就颤了一下。

    柜门是冷的,冷得像井水。

    鹿照影轻声说:“我来吧。”

    秦雪摇头,“我来。”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拉柜门,柜门纹丝不动。

    老马立刻上前。

    “我试试。”

    他用力拽了两下,锈死的柜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却还是没有打开。

    夏圆圆皱眉。

    “这都锈成这样了,不会要找开锁师傅吧?”

    闻厄走过来,他没有碰柜门,把伞尖轻轻点在0713的编号上。

    冷蓝色的神纹从伞尖漫开,像一层薄冰爬过锈迹。柜门里的水声忽然响了一下。

    滴答。

    滴答。

    好像井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下一秒,柜门自己弹开了,一股潮湿的旧纸箱味扑出来。

    秦雪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来。

    柜子里放着一个快递纸箱。纸箱已经被水泡过,边角发软,胶带泛黄,可快递单还贴在上面。

    收件人:秦雪。

    寄件人:陆明舟。

    备注:本人签收,不许让别人代拿。

    秦雪的眼泪砸在纸箱上,她伸手去摸那个名字,指尖抖得厉害。

    “是他的字。”

    “备注是他的字。”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说过,他最讨厌别人代签。东西送到本人手里,才算送到。”

    老马低头叹了一声。

    “快递员的毛病。”

    秦雪抱着那个纸箱,像抱着一颗迟到三年的心。

    “我可以打开吗?”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像是要问他们,更像是问那个再也没能把快递送回家的人。

    风从旧驿站里吹出来,纸箱上的胶带轻轻响了一下,好像有人说,可以。

    秦雪低头,用发抖的手撕开胶带。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套新的木勺,六把,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纸上贴了一张小便签,字迹有点潦草:

    【旧勺退休,新勺上岗。秦护士长以后继续怕烫也没关系。】

    秦雪刚看完第一行,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把木勺抱在怀里,哭得弯下腰。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圈一下红了。箱子里第二样,是一对蝴蝶结发绳。粉色的,带一点亮片。

    看起来很便宜,是路边小店里随手能买到的那种。发绳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给陆小月同志。爸爸练了三天,今天争取把辫子编对称。】

    秦雪哭着笑了一下。

    “他每次都这么写,什么都要写同志。”

    “陆小月同志,秦雪同志,今天陆明舟同志申请吃夜宵。”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他给小月编辫子,从来没对称过。”

    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机身边角摔得凹进去一块。

    秦雪一看见那部手机,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他的手机。车祸以后,警察说没找到。”

    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夏圆圆立刻翻包。

    “我有充电宝!线……等下,我有三种接口,总有一种能用。”

    老马看她。

    “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夏圆圆一边翻一边哭。

    “女生的包是百宝箱你不懂。”

    她终于找到一根旧接口的充电线,接上充电宝。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没有立刻开机。

    秦雪抱着纸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亮了。电量只有百分之一,屏幕上跳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

    “密码……”

    她试了陆小月生日。

    不对。

    试了自己的生日。

    不对。

    她手越来越抖。

    “我不知道。”

    “以前他的手机从来不设这么复杂。”

    鹿照影看着那部手机,忽然问:

    “你们结婚纪念日?”

    秦雪抬头。

    “今天。”

    众人一静。

    秦雪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她慢慢输入日期,屏幕开了,手机里没有多少东西了。

    相册损坏了大半,只剩几张模糊的照片。

    有一张是陆小月很小的时候,坐在儿童乐园旋转木马上,辫子一高一低,笑得没心没肺。

    有一张是秦雪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碗汤。

    还有一张,是一把旧木勺,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功勋老勺,退休前留念。】

    秦雪看着那些照片,哭得几乎站不住,手机忽然自动弹出一段录音。文件名是:

    【七周年快递,秦雪本人签收。】

    秦雪的手停住,夏圆圆捂住嘴,鹿照影也慢慢抬起眼。

    秦雪点开录音,手机里的电流声很重。

    沙沙响了一会儿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风声,带着电动车骑行时的呼呼声,还有一点很熟悉的笑意。

    “咳,测试一下。”

    “秦雪同志,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陆快递员已经完成本年度最重要的配送任务。”

    秦雪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今天是十周年。”

    她低头看着那只迟到三年的纸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三年前,他说送完最后一单就回来。原来那一单,是给我的。”

    录音里的陆明舟笑了一声。

    “今天是咱俩结婚七周年。我本来想买个贵点的东西,后来一看余额,觉得爱情还是朴素一点比较健康,所以买了六把木勺。旧的那把你别扔啊,它是老员工,退休待遇还是要有的。”

    风声更大了一点,他好像在等红灯,旁边有汽车鸣笛声。

    陆明舟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还有小月的发绳,我已经练了三天。今天晚上,争取把她的辫子编得左右对称。如果还是丑,你别笑我。”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

    “算了,你笑吧。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秦雪哭出声,录音还在继续。陆明舟像是怕自己太正经,赶紧又贫了一句:

    “秦护士长,这十年辛苦了。嫁给一个快递员,没让你过上什么富贵日子。电动车后座倒是坐了不少次,以后我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换辆不漏风的。”

    他笑了笑,可下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但说真的,秦雪同志,我挺知足的。我每天送那么多快递,看别人买花,买戒指,买奶粉,买药,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我就在想,人活着好像就是把这些东西送来送去。”

    “有人等一件衣服,有人等一盒药,有人等一个生日礼物。我就不一样。我每天送完别人的东西,还能回家,家里有人等我。这比什么都强。”

    风声里,他像是笑了一下:“好了,前面快到了。最后一单,送完回家。”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秦雪脸色瞬间惨白。

    鹿照影伸手,轻轻按住手机。

    “别听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旧驿站里没人说话。

    山脚的风穿过一排排废弃的柜门,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很多没送到的东西,在黑暗里一起叹息。秦雪抱着那只纸箱,哭到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0713号柜里忽然渗出水。

    一滴。

    两滴。

    水沿着柜门往下流,很快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水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秦雪猛地抬头。

    “明舟?”

    水面里的影子慢慢清晰,先是湿透的快递服,再是磨破的鞋,再是那张晒黑的、疲惫的、却仍旧努力想笑的脸。

    陆明舟站在那片水光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虚幻的快递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秦雪。

    然后笑了一下。

    “秦雪同志。”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

    “快递迟到了,投诉可以,差评别给。”

    秦雪哭着扑过去,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触到寒冷的风。

    陆明舟怔了一下,很快又笑。

    “哎,看来不能本人签收了。”

    秦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明舟……”

    “我在。”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秦雪终于彻底崩溃。不是家里那个温和、准确、完美的“我在”,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一点笨拙的,真正的陆明舟。

    她哭着说:

    “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耽误了,你别生气。”

    秦雪摇头。

    “我生气。我等了你三年,你还让我别给差评。”

    陆明舟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不下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他只好抬手,很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你骂我吧。”

    秦雪哭着说:

    “我骂不动了。”

    陆明舟看着她,声音慢慢轻下来。

    “那就别骂了,小月该学你了。”

    秦雪抱紧那个纸箱。

    “我以为你回来了。”

    陆明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在井里看见了。”

    秦雪抬头,脸色发白。陆明舟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目光中只有很深很深的心疼。

    “我看见他陪你去医院,看见他接小月放学。秦雪,你没有对不起我。”

    秦雪拼命摇头。

    陆明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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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死人不能一直拖着活人。”

    这句话说出来,秦雪哭得更厉害。陆明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想伸手去擦秦雪脸上的泪,却发现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却触不到她的脸。

    “我本来……就想回来送个快递。没想把你们都拽回三年前。”

    秦雪哽咽着问:

    “那他呢?”

    陆明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向云洄老街的方向,看见了那个干净、体面、努力想成为他的男人。

    “他不是我。”陆明舟继续说,“这三年,他的付出我都看得见。如果你愿意,让他留下来继续照顾你们,也很好。”

    秦雪死死咬着唇,“你不能留下吗?”

    陆明舟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留不下,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山脚的风一下穿透了所有人。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泪不停往下掉。老马低头抹了一把脸。月照迟合上红线簿,没有说话。

    鹿照影看着陆明舟,忽然想起檀之野。有些人回来,不是为了继续生活,只是为了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把没送到的东西送到。然后再好好走。

    秦雪抱着纸箱,哭着问:

    “你要去哪里?”

    陆明舟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远处山脚下的水汽。

    “可能顺着水走吧。”

    月照迟终于开口:

    “魂归泉只负责归来一面。执念散了,魂就该走归途。”

    秦雪哽咽:“归途是投胎吗?”

    月照迟沉默了一下。

    “也许,只是去该去的地方。”

    陆明舟笑了笑,“你看,月老都说不准。”

    秦雪哭着瞪他。

    “这时候你还贫。”

    “那不然你哭得更厉害。”

    陆明舟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秦雪。”

    “以后喝汤,别着急。”

    秦雪点头,眼泪砸在木勺上。

    “嗯。”

    “小月头发别老扎太紧,她说疼,但是不敢跟你说。”

    秦雪哭着点头。

    “嗯。”

    “还有,你夜班回来别不吃饭。胃疼的时候别硬扛。绿萝别养了,咱俩都不适合那个。”

    秦雪又哭又笑。

    “你烦不烦。”

    陆明舟也笑。

    “烦你七年了。”他停了一下。“本来想再烦几十年的。”

    秦雪彻底说不出话,陆明舟低头看着那个纸箱。

    “东西送到了,这单算签收吗?”

    秦雪抱紧纸箱,哭着点头。

    “签收。”

    陆明舟看着她。

    “那我能回家了吗?”

    秦雪一怔。

    “回家?”

    陆明舟看向她手里的木勺、发绳和那部旧手机。

    “这些东西到你手里,我就回过家了。”

    秦雪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回家,不是走进那扇门,不是坐回餐桌,也不是重新躺到她身边,是他爱她们的东西,终于送到了她们手上,是她终于知道,他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

    水光开始变淡,陆明舟的身影也一点点变浅。

    秦雪慌了。

    “明舟。”

    陆明舟看着她。

    “嗯。”

    “我以后怎么办?”

    陆明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前不都挺厉害的吗?护士站那么多人都怕你。”

    秦雪哭着说:

    “我现在不厉害了。”

    陆明舟眼眶也红了。他伸手,虚虚停在她头顶,碰不到,可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像过去无数次下班回家,秦雪坐在沙发上骂他鞋乱扔,他就嬉皮笑脸地伸手摸她头发。

    “那就慢慢来。”

    他说。

    “先把今天过了,再过明天,过着过着,就能往前走了。”

    秦雪哭着摇头,陆明舟声音颤抖,“别一直站在井边等我,我不在那里了。”

    秦雪浑身一颤。

    陆明舟说:“我在你签收的那一刻,就回家了。”

    山脚的风忽然变得很轻,0713号柜里的水一点点退下去。

    陆明舟看向鹿照影。

    “谢谢你们。”

    鹿照影摇头:“是你自己找到路了。”

    陆明舟笑了一下:“我方向感一直不错。”

    说完,他又看向秦雪,那一眼很久,很久都不愿意离开,久到像把七年婚姻、三年等待、还有来不及到来的几十年,都一次性看过了。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最后,只剩湿透的快递服,和那双磨破的鞋。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终于要下班了。

    “秦雪同志。”

    “十周年快乐。”

    秦雪哭着说:

    “十周年快乐。”

    陆明舟笑着抬手,不是挽留,是告别。然后,他的身影随着水光一点点散开。

    先是鞋,再是快递服,最后是那张笑着的脸。

    0713号柜门里,只剩下一点潮湿的水汽,和那部终于彻底没电的旧手机。

    很久以后,鹿照影低头,看见箱子里那套新木勺旁边,又多了一张湿漉漉的快递签收单。

    上面没有物流信息,只有一行字。

    【已签收。】

    【签收人:秦雪。】

    【派送员:陆明舟。】

    鹿照影看着那张签收单,眼眶慢慢红了。

    山脚的旧驿站安静下来,而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像魂归泉在黑暗里,合上了一只眼睛。